沈愈白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没开,客厅里只有厨房门缝透过来的一点光。他的脸在暗光里显得很安静,嘴唇的颜色淡淡的。
他讲起了体育课。
小学三年级开始,体育课有了分组对抗。什么项目都有,篮球、足球、接力跑。规则差不多,两个队长轮流挑人,队长通常是体育最好的那两个人。
他们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名单,或者就凭印象,一个一个人地点过去。
“我选张三。”
“我选李四。”
选到的人走过去,站在队长身后。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剩下的那几个人,会听到队长叹一口气,然后说一句“那就他吧”。
他是那个“那就他吧”的人。
不是一次两次,是每一次。
每一次体育课,每一次分组,每一次。不管他站得多直,不管他脸上挂着什么样的表情,不管他是不是在心里默念“选我选我选我”。没有人选他。先选的是那些跑得快的,跳得高的,长得壮的。然后是那些虽然不强但人缘好的。
然后是那些至少不拖后腿的,最后剩下他,还有一两个和他一样的。队长看一眼剩下的名额,再看一眼他们,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们谁差不多。他永远在那个“差不多”里。
有时候队长会很为难地说:“算了,那就他吧。”那个“吧”字拖得很长,像在说“我也没有办法”。他走过去的时候,队里有人会小声说一句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那不是欢迎的话。
有一次他听到了一句,听清了。那个人说:“完了,带不动。”那年他四年级还是五年级。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三个字的语气,不是生气,是认命。他听到了,假装没听到。他把脸转过去,看着球场对面那排杨树,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开始主动说“我不太会玩”。
体育课之前,他会找到其中一个队长,说“我那个……不太会,你们玩吧”。队长会说“没事没事”,但眼睛里的表情是“你不用来也行”。他就在旁边坐着,看别人玩。
有时候他会假装在看天,假装在系鞋带,假装在和旁边的同学说话。但旁边没有同学,他一个人坐着。
老师有时候会走过来,问“你怎么不参与”,他说“我不喜欢运动”,老师就走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怕被拒绝。
怕被选到最后怕看到队长犹豫的眼神,怕听到“完了带不动”,怕站了很久很久,最后被当作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收下。
他开始对任何需要竞争和展示的场合产生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从胃里升起来的东西,凉飕飕的,蔓延到四肢。
手会抖,心跳会加速,后背会出汗。
他以为这是紧张。
后来学了医,他才想明白这不完全是紧张,是害怕被比较,害怕被筛下去。他的身体在说——你又要站在球场上了,你又不会被选中的。
“你知道吗,”沈愈白说,“当医生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手术台上,我是不可替代的那个人。一个肝癌切除,我就是主刀。没有人能把我换下去,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那就是我的位置,我的病人。我站在手术台上,我拿着手术刀,没有人会犹豫一下说‘算了那就他吧’。没有人会说‘完了带不动’。”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可是下了手术台,我还是那个不会被选中的人。”
沈愈白说完了。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门缝透出来的那一点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从这边到那边,绿萝的叶子在暗光里绿得像假的。
江渡没有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他没有说“你很好”,也没有说“你想多了”。他站起来,走到沈愈白面前,弯下腰,握住沈愈白的手腕,把他的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他坐下来,把沈愈白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沈愈白的额头抵着江渡的锁骨,头发还有点湿,凉凉的。江渡的一只手放在沈愈白的后脑勺上,没有动,就那么放着。
沉默了很久。
“那个体育老师很糟糕。”江渡说,声音不大,像是怕震碎什么东西。
“那些选人的同学也很糟糕。”
沈愈白闭着眼睛。江渡的声音从锁骨传过来,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