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鳶觉得,自打青芜被“拘”在东厢房绣那个劳什子荷包后,自己的白日时光忽然就阔绰了起来。
不必再时时盯著西厢房的动静,也不必变著法儿琢磨怎么给那位养伤的姑娘解闷。
任务簿上,“护卫”与“盯梢”的条目旁,墨隼批了“暂缓”二字。
赤鳶捏著那薄纸对著光看了半晌,嘴角撇了撇——这傢伙,难得写了句人话。
閒下来,思绪便活络了。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只月白色、绣著红色怒鸟的荷包,温润的缎面下,丝线的纹路清晰可辨。
青芜那日狡黠的笑容和“两个都是你的,想送谁都行”的话语,又在耳边滚过一遍。
送谁?还能送谁。
念头转到此处,赤鳶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是了,差点把正事忘了!
青芜的生辰,就在半个月后!
送什么?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心里就有了主意。
吃食玩物,太寻常;金银首饰,青芜未必喜欢,且自己那点积蓄也够不上什么好货色。
她想起青芜来扬州后这几番遭遇,险象环生,若非运气好,加上……主子出手,只怕早已……赤鳶心头一紧,一种后怕混合著责任感沉甸甸地压下来。
得送件能防身的。
袖箭。
小巧,隱蔽,无需多大力气便可激发,关键时刻或许能爭得一线生机。
赤鳶越想越觉得合適,仿佛已经看到青芜腕上戴著袖箭、面对危险时多了几分底气的模样。
她不禁为自己的“深谋远虑”感到十分满意。
可隨即,现实的问题便兜头浇下。
要打造,就得用上好的精铁,机括必须灵敏可靠,外观还得儘量轻巧精致,不显笨重累赘……这些,哪一样不费银子?
她下意识掂了掂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嗯,是青芜送的那个还鼓著,自己的钱袋,早已是月月精光,寅吃卯粮。
银子……赤鳶蹙起眉头,指尖在腰间荷包上那圆滚滚的怒鸟脑袋上点了点,忽然福至心灵。
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大户”么?
她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掠出了院子。
暗卫之间自有联络的隱秘法子,不多时,她就在靠近苑墙一株高大槐树的阴影下,堵住了抱臂而立、仿佛早已等在那里的墨隼。
今日他难得没穿那身標誌性的夜行衣,一身深青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更显得肩宽腿长,只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一块冷硬的青石。
“喂!”赤鳶也不绕弯子,手腕一翻,一样物事便朝著墨隼面门直直拋去,力道不轻,“接著!送你个小玩意儿!”
墨隼眼皮都未抬,右手如电伸出,精准地將那物事捞在掌心。
触手温软,是布料。他低头看去,掌心躺著一只葫芦形的荷包,雨过天青的素缎底子,上面用玄青与黛黑丝线盘绕著一只圆头圆脑、怒眉倒竖的黑色小鸟,形態憨蠢,眼神却瞪得溜圆,短喙微张,一副气鼓鼓要啄人的架势。
与他惯见的任何纹样都不同。古怪,却……莫名生动。
墨隼的目光在那黑鸟上停留了两息,隨即抬起,精准地落到赤鳶腰间——那里,一只月白柿子形的荷包上,蹲著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只是顏色换成了茜红的怒鸟。一红一黑,形態相仿,遥遥相对。
他眉头动了一下,先是微松,隨即又轻轻拢起,唇线抿得更直了些。
眼神里掠过一丝波澜,最终化为两个字,乾巴巴地吐出:
“好丑。”
赤鳶正等著他或许会问一句“何意”,或是稍微表达一下诧异,没料到等来这么直接的评价,顿时柳眉倒竖。
“你说什么?!”她足尖一点,人已如鷂子般掠到墨隼面前,伸手便要去夺回荷包,“嫌丑就还我!本姑娘还不乐意给了呢!白瞎了青芜一片心意,还有那些餵了……餵了某人的好饭食!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不想要,我自己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天天在你眼前晃,晃到你眼晕!”
她动作快,墨隼却更快。
手臂一缩,那黑色荷包已擦著赤鳶的指尖避过,隨即手腕一翻,竟是极其自然地將荷包穿进了自己腰间的革带环扣里,还顺手打了个利落的平结。
“送了人的,”他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铁般的事实,“哪有收回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