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冬,湿冷入骨。
陈府內宅,气氛比天气更凝滯几分。
赵氏坐在正厅的暖榻上,手里攥著一条帕子。
她对面的锦凳上,今晨请来的官媒孙娘子,正陪著尷尬的笑脸,眼神躲闪。
“……夫人抬爱,原是小人的福分。只是,只是您说的那几户人家,近来家中確实……確实有些不便。”
孙娘子搓著手,言辞闪烁,“李家公子忽染寒疾,需静养;王家太太说要回祖籍祭祖;周家……周家老太太发了话,说孙子年岁还小,不急著相看……”
“孙娘子,”
赵氏打断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僵硬,“你我打交道也不是头一回了。前些日子托你时,李家太太还夸我们兰儿模样好,王家也透了口风,怎的忽然间就都『不便了?便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你与我说句实话,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也好让我心里明白。”
她语气放得缓,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坚持,目光紧紧锁著孙娘子。
孙娘子额角见了薄汗,眼神游移,最后嘆了口气,起身福了一福:“夫人恕罪,这……这事儿,小人实在不好多说。夫人若是真想弄个明白,不妨……不妨打发人,去外头茶楼酒肆,打听打听……贵府小姐近日的『行事。”
她將“行事”二字咬得略重,说完便如蒙大赦般,匆匆告辞,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陈府。
赵氏僵坐在那里,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比屋外的北风更刺骨。
她猛地站起身:“张嬤嬤!”
一直候在门外的贴身嬤嬤立刻应声进来。
“你亲自去,悄悄到外头去打听!”赵氏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拘是哪里,务必给我问清楚,小姐近来到底有什么事,传到了外人耳朵里!”
张嬤嬤面色一凛,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快步去了。
等待的时辰格外难熬。
赵氏坐立不安,一会儿想著或许是女儿在哪个诗会上言辞不当,一会儿又怕是下人在外头惹了是非牵连了名声。
她走到窗边,望著院子里凋零的冬日景致,心头那团疑云越聚越浓,沉甸甸地压著。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张嬤嬤才匆匆回来,髮髻微乱,鼻尖冻得通红,脸上却是一片惶急惨白。
她屏退了左右小丫鬟,急步走到赵氏跟前,俯下身,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了起来。
赵氏起初是疑惑,听著听著,眼睛渐渐睁大,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到最后,只剩下一片骇然的苍白,嘴唇哆嗦著,几乎站不稳,被张嬤嬤连忙扶住。
“绸缎庄……当眾动手……殴打孤女……表小姐……”她喃喃重复著几个字眼,每一个都像冰锥扎进心窝,“还有……还有之前送醒酒汤的事……也、也传出去了?”
她抓住张嬤嬤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这话……传得有多广?那些夫人府上,都知道了?”
张嬤嬤艰难地点点头,低声道:“老奴装作採买,去了两处茶楼,又寻了个在好几家府里帮过工的旧相识问了……话头,话头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都说小姐骄纵成性,连寄居府中的孤弱表亲都容不下,当街掌摑,言语刻薄……还说,还说小姐对萧大人……有意攀附,行事不够矜持……如今,扬州城里有些体面的人家,怕是……怕是都听了一耳朵。”
“完了……”赵氏腿一软,跌坐在榻上,眼前一阵发黑。
女子闺誉重於性命,这等“骄纵善妒”、“行为失检”的名声一旦沾上,便如白帛染墨,再难洗净!
难怪,难怪那些媒人推三阻四,那些夫人避之不及!
她猛地站起来,也顾不得仪態,扶著张嬤嬤的手就往外走:“去兰儿的院子!”
陈芷兰的院子里,地龙烧得旺,暖融融的,与她此刻烦躁的心境截然相反。
她正对著丫鬟发脾气,嫌新送来的绒花顏色俗气。
见母亲突然闯入,脸色难看至极,不由得一愣。
“母亲?您怎么来了?”
赵氏挥手让所有下人退出去,关上门,走到女儿面前,死死盯著她,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兰儿,你跟我说实话!前几日,你是不是在锦绣绸缎庄,遇见了苏云朝?还……还跟她动了手?”
陈芷兰脸色一变,隨即怒火上涌:“母亲也听说了?是不是那个贱人恶人先告状,跑到您跟前搬弄是非了?”
她胸口起伏,那日的难堪和愤怒再次席捲而来,“是!我是打了她!可您知道她说了什么吗?她不过是我家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吃我们的穿我们的,倒在我面前摆起谱来!阴阳怪气地说什么『比我好看,暗讽『萧大人看不上我,句句都在戳我的心窝子!明明是她把萧大人抢走的,如今还跑到我面前耀威扬威……”
“你……你真打了?!”赵氏虽然听张嬤嬤说了,但亲耳听到女儿承认,还是觉得一阵眩晕,她指著陈芷兰,手指发抖,“你……你怎么如此衝动!不管她说了什么,你怎能当眾动手?!你是陈家嫡出的小姐,跟一个……一个孤女在大街上拉扯动手,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