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初刻,天色尚沉,青毡马车碾过扬州城积了薄雪的石板路,停在迎宾苑东角门前。
苏云朝撩开车帘,一股凛冽寒气扑面而来。
她將月白狐裘的领口拢紧了些,扶著车辕缓步下车。
晨光未透,檐下风灯摇曳,昏黄光影映出院门匾额上“迎宾苑”三个漆金大字,门前石阶已扫净积雪,却仍泛著森森寒意。
管事常顺已候在门前。
他身穿深青色棉袍,外罩半旧灰鼠皮坎肩,面容周正,神情却疏淡:“苏姑娘,大人吩咐,您往后住后罩院西耳房。请隨我来。”
后罩院?
苏云朝眸光微动,面上却温顺应了声“有劳”,提步跟上。
她原以为既是“赠”与萧珩的女子,即便不为妾侍,也该安置在东西厢房这类正经客房。
后罩院——那是府中僕役嬤嬤们居住之处。
穿过二进门,迎面便是正院。
东厢三间,窗欞紧闭,檐下悬著一盏六角宫灯,灯罩上绘著墨竹,在晨风中微微转动。
西厢亦是三间,其中一间的窗纸上透出暖黄烛光,似是有人早起。
常顺引著她径直穿过游廊,往正房后头去。
苏云朝脚步放缓,目光掠过东厢房紧闭的房门——那定是萧珩的居所。
而西厢那间亮灯的屋子……
“常总管,”她轻声开口,语气恰到好处地带著些许疑惑,“我见西厢房似有空屋,不知……”
常顺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波:“西厢房住著沈青,是大人的隨身小廝,已伺候多年,大人用惯了的。”
沈青?
苏云朝记起寿宴那日跟在萧珩身后的青衣小廝,身形纤瘦,低眉顺眼。
她心中那点不满稍散——既是男子,她一个未嫁女子自然不好同住一院。
萧珩这般安排,倒显出几分顾及她名声的考量。
只是……將自己安置在后罩院,与僕役同住,这份“顾及”里,究竟有几分是慎重,几分是疏远?
后罩院比前院窄小许多,一溜五间低矮厢房,檐下掛著冰凌。
常顺推开西头第二间的门:“姑娘暂住此处。屋內炭盆已生好,被褥都是新的。”
苏云朝迈步进屋。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柜,墙角立著个半旧的衣架,窗下摆著炭盆,银炭烧得正旺,总算驱散了几分寒意。
虽简朴,却收拾得乾净。
她转身,对常顺露出温婉笑意:“多谢常总管费心安排。”
常顺站在门边,语气依旧平淡:“姑娘既来了,有几件事需知晓。大人平日卯正起身,辰初用早膳,巳时前常在书房处理公务。午间歇息两刻钟,未时后或见客或外出。晚膳多在酉时,戌时后书房常亮灯至亥时。”
他顿了顿:“东厢房是大人的书房与寢居,非召不得入。西厢是沈青住处,前院正厅用来见客。后罩院这边,东头两间住著厨房王嬤嬤和洒扫的张婆子,西头这三间,姑娘住中间,左右暂时空著。”
条理清晰,句句都是规矩。
苏云朝静静听著,待他说完,才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素麵荷包。
荷包不显眼,入手却沉。
她上前一步,轻轻塞进常顺手中。
“常总管,”她声音压低,带著恰到好处的恳切,“云朝初来乍到,诸事不懂,往后少不得要劳烦总管提点。一点心意,总管莫嫌寒酸。”
常顺掌心一沉,指尖下意识掂了掂——约莫三四两碎银。
他抬眼看向苏云朝。
烛光下,这女子眉目如画,神色恭顺,一双秋水眸子里却藏著不易察觉的机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