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打著窗欞,颯颯有声。
萧府深处书房內,只余一盏孤灯,映著萧远山清癯而凝重的侧影。
他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摊开的並非经史子集,而是数份墨跡犹新、却令人触目惊心的文书帐册。
屋角的铜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与隱忧。
这些东西,是半个时辰前,由一个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悄然送至的。
除了那送信的暗卫、守在外间的心腹老僕李观墨,以及他本人,这府中再无第四人知晓此物的存在。
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纸张,上面铁画银鉤的笔跡、清晰確凿的印记、以及串联起的惊天数目与名姓,无不昭示著千里之外扬州的险恶与儿子萧珩此刻所处的风暴中心。
“冒险將原件送回……”
萧远山低声自语,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珩儿,你这是已觉身处虎狼之穴,风雨欲来,需为父在后方稳持根基,互为犄角啊。”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
自卸任要职,领了国子学博士这清閒官职以来,每日与典籍为伴,与年轻学子论道,看似已远离朝堂纷爭,颐养天年。
但多年宦海沉浮,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张看似鬆弛的网,关键时刻未必不能收紧。
为人父者,岂能坐视独子在扬州那等虎狼环伺之地孤军奋战?
思绪回到这些证物隱约指向的最终端——冯守业。
户部尚书冯守拙那位碌碌无为、只在太府寺掛个閒职的二弟。
明面上的“掌舵人”?
萧远山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如此盘根错节、牵连甚广的漕运巨案,背后若无真正手握权柄、深諳官场运作之道的巨擘坐镇指挥、协调各方、遮蔽风雨,单凭一个冯守业,怕是连水花都溅不起几朵。
这拙劣的“障眼法”,聪明人一眼便能看穿。
可偏偏是这“障眼法”,让萧远山看到了裂缝。
冯守业此人,若真如表面那般庸碌,却甘居前台,充当这隨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棋子”,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有极大的利益图谋,甘冒奇险;要么,是有更致命的把柄或牵绊攥在幕后之人手中,不得不为。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著冯守业与那幕后之人之间,並非铁板一块。
利益可诱,恐惧可激,不甘可挑拨……这,便是最佳的突破口。
“既如此,便让为父在这长安,也为你搅动一番风云,挣得几分喘息之机吧。”
萧远山睁开眼,眸中锐光重现,那属於昔日朝堂重臣的决断与谋算,瞬间压过了平日教书先生的温和儒雅。
他想起一人——顾延卿。
现任太府寺丞,正是自己的门生。
当年寒门学子,流落京师,是萧远山见其聪慧勤勉,又有一份难得的淳朴之气,便將其收留在府中一段时日,供其衣食,允其旁听,后又屡加提点,助其科考,一步步在太府寺站稳脚跟。
此人性子有些特別,並非对权势禄位有炽热渴望之人,颇有些“知足常乐”的淡泊,做到太府寺丞这从六品上的官职后,便似满足於此,再无钻营上升之心。
萧远山退隱后,两人来往便淡了,年节偶有问候而已。
同在太府寺任职……这便是现成的桥樑。
“观墨。”萧远山扬声唤道。
鬚髮皆白、步履无声的老僕李观墨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持我名帖,”
萧远山取过一张素笺,提笔快速写下几行字,盖上私印,装入一枚普通信封,“密请太府寺顾延卿顾大人过府一敘。切记,务必谨慎,避人耳目。”
“老奴明白。”李观墨双手接过,身影悄然而逝。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一辆半旧的青毡小车悄然停在萧府侧门。
顾延卿裹著棉袍,跟著李观墨,踏著薄雪,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书房外。
他面容平和,眼神温润,带著久居案牘之人的书卷气,只是眉宇间比当年多了几分世事磨礪后的沉稳。
“学生顾延卿,拜见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