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之后,楚青恬和钱仲青一路慢悠悠地向前走,多半是钱仲青在说,楚青恬在听,钱仲青给楚青恬讲了自己在圣约翰大学求学的经历、在美国留学的经历、在新运医疗队工作的经历,不过他说的最多的还是关于上海的往事。两个人聊得越多,楚青恬就越惊讶,他们竟然都喜欢霞飞路上的KAVKAZ俄式餐厅,都经常去“四马路”的世界书局,都最爱去dd’S咖啡馆喝咖啡……楚青恬忍不住暗想,也许他们曾经无数次在上海的街头擦肩而过,可命运的妙处就在于,他们在上海始终缘悭一面,却在昆明不期而遇。
楚青恬默默地听着钱仲青的滔滔不绝,一张脸看起来面如平湖、波澜不惊,可实际上在她心里有无数个问题争先恐后地想要脱口而出:为什么他跟她表白了之后,过去了这么久他都没再来找她?为什么空袭那天他跑到宿舍来确认她的安全却没有见她?为什么上次见面他明明向她表白了,此时此刻却自然得好像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为什么这次他们明明是意外碰上,却不见他有一丝慌乱?为什么他们已经有二十多天不见,他却能像昨天才刚刚见过一样跟她轻松寒暄?
叶公超先生跟大家约定,各自爬到山顶,在龙门汇合,然后再一道下山。之后大家便又按照各自的步调,三三两两,向上爬去,一路沿着石阶上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华亭寺。因为联大到云南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大部分同学早已不是第一次到西山来游玩儿了,华亭寺他们早就已经进去游览过,于是都惦记着早点爬上山顶,便都选择过寺门而不入了。
作为西山上香火最旺、香客最多的寺庙,华亭寺的整个建筑十分气派威严,两旁松荫夹道,寺内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寺前有两棵梅树,寺周花木扶疏,满栽山茶花、紫玉兰和白玉兰,可惜都已过了花期,山茶花的枝丫上只有厚实油亮的深绿色叶片,偶见残留的干枯花萼和空花梗。
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四周被茂密的竹林包围,微风吹过,沙沙作响。步入殿内,楚青恬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殿内正中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高约五米,通体金身,释迦摩尼佛的左侧是手托药钵的药师佛,右侧是双手结印的阿弥陀佛,更为壮观的是在殿内两侧的墙壁上,用分层悬塑、层层堆叠的方式密密麻麻地安放了五百罗汉的塑像,他们姿态各异,神情生动,呼之欲出,巧夺天工,初见之下十分震撼。
寺内香火缭绕,有很多香客在蒲团上虔诚地跪拜祈福,耳边传来清越悠远的钟鸣,楚青恬也默默在殿前肃立,双手合十,低头默祷,钱仲青看见后也跟着有样学样。
从大雄宝殿出来之后,钱仲青好奇问道:
“青恬,你刚才跟佛祖求的什么?”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五谷丰登,四海升平。真是个好愿望,佛祖一定会帮你实现的!”
楚青恬微微一笑:“但愿如此”。
钱仲青挡在楚青恬身前,她只好停下脚步。
“你不问问我跟佛祖求的什么?”
“你想说了自然会说,无需我问。”
“我跟佛祖祈求,让他老人家保佑我能娶你为妻。”
钱仲青这句话刚一出口,楚青恬伪装的淡定瞬间消失不见了,转身就朝庙门口跑去,钱仲青赶紧追了上去:
“青恬,你别生气呀!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哪里有胆量欺骗佛祖啊!青恬,你等等我呀!”
出了华亭寺的寺门,楚青恬继续气鼓鼓地朝前走去,钱仲青试图拉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钱仲青只好乖乖地跟着她走,没想到楚青恬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迎着钱仲青走了过去,钱仲青猝不及防,堪堪收住脚步。
“钱仲青,这样耍我一个姑娘家,你一定觉得很有趣吧?”
钱仲青举双手“投降”:
“青恬,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以后也绝不会骗你,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楚青恬上前一步,仰起头来,盯着钱仲青的双眼;
“所以说,钱仲青先生,我们刚见第二次面的时候,你就向我表白,如今刚见第三次面,你就已经决定好你的终身大事了?”
钱仲青也看着楚青恬的眼睛,目光十分坚定:
“是!青恬,上次在舞会上和你见面,我向你表白,希望你能接受我的爱意,我们分开之后,我一天比一天更加想念你,我越发觉得后悔,因此,我打定了主意,下一次见到你,我一定会求你嫁给我。”
楚青恬瞪着钱仲青,她总以为自己的心波平如镜,可眼前这个人似乎总是能轻易地将她的心搅扰得乱七八糟。
“你的脸皮怎么这样厚?佛祖是不会如你的愿的。”
“怎么不会?我每天的相思之苦佛祖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佛祖知道有什么用?我又不知道你……”
钱仲青笑了:
“原来青恬是在责怪我这些天没来找你呀!我实在忙得很,根本抽不开身呀!我也真是的,我求佛祖做什么啊!我应该直接求你啊!”
在楚青恬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钱仲青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枚印章,单膝跪地:
“楚青恬,嫁给我吧!”
楚青恬自然看得出这并不是一枚戒指: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我的印章,事急从权,以后再给你补上。”
钱仲青这个人,似乎每次出现都“山呼海啸,地动山摇”,非要做出一番惊人之举不可。楚青恬不需要拿过那枚印章细看,便知道它大有来头,先不说印面的刀工老辣,定是出自某位技艺精湛的老印人之手,单说这方章料就价值不菲,印章整体淡青偏黄,全无杂色,通透如冰,温润如玉。楚青恬一眼认出,这是顶级的青田石,俗称“封门青”,青田石有“石中君子”的美誉,深受文人墨客的喜爱。楚青恬的父亲也有一方青田石的印章,质地虽稍逊一筹,所费已然不赀,而“封门青”这种极品,定然是更加昂贵,钱仲青拿这方印章向她求婚,虽然胡闹,却也恰如其分。
??感谢过境,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