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对月2
正是在青州期间,他们的文物搜集事业达到了顶峰。《金石录》这部堪称伟大的金石学著作基本是在青州完成的,此书共三十卷,记载了赵明诚所藏金石拓本两千多种,比前辈欧阳修所著的《集古录》规模更大,也更具史学价值。《金石录》的撰写,隐隐也可见清照的功劳。史载她曾经“笔削其间”,也就是曾为夫君的著作润色。有了她的生花妙笔,这部文物著作自然会增色不少。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可以想见,因受父亲牵累闲居家中的明诚,对于这样的知己良伴,该是多么饱含感激。清照三十一岁那年,也是他们退居青州的第七年,明诚在她的一幅画像上题词说:“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
这是清照唯一传世的一张画像,画中人形容消瘦,风度娴雅,手持一枝**,状似沉思。有学者曾以画中人所着不像是宋朝人的衣装质疑此画为伪作,但画上的题词应该是明诚的心声,一字一句,都是发自内心的赞叹和欣赏。
在明诚致力于《金石录》的撰写时,清照除了协助夫君外,自己也没有停止过创作。赫赫有名的《词论》就大约作于此时。清照是个锋芒毕露的人,最能凸显她锐利锋芒的,不是她平时所填的词,而是出自她手的《词论》。
和其他女子不一样,清照并不甘于仅仅做个“闺阁词人”,在词这个领域中,她希望自己能够与男性词人们一较高下。一篇《词论》,充分展现了她的争强好胜和强烈自信,柳永、苏轼、欧阳修、晏殊、秦观等当世名家乃至前辈词人,都受到了她的指摘。
一个人的才气往往和眼光成正比,才高如清照,自然眼高于顶,目下无尘。长达一千多字的《词论》,展露了她在创作上的野心——她并不满足于称雄于闺阁,而是要走出去,和男儿们比肩。
正是这份野心成就了她,自古至今,那么多有才华的女子都湮没不闻了,李清照这个名字却历久弥新,很大一部分原因正因为她看重自己的才华,珍视自己的才华。
青州十年,是赵李夫妇最和谐、最美满的十年,从那时开始,他们基本就被看成是文人中理想夫妻的范本,只是到了现代以后,倒涌现出了许多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赵明诚曾经纳过妾,其实不论真假与否,这在当时也属司空见惯,并未对他们的夫妻感情产生致命的伤害,整体来说,他们之间彼此契合、志趣相投,光凭这一点,已经胜过人间无数了。
如果要给清照的人生划一条分水线的话,这条线大概要划在靖康元年。在此之前,她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女子,触眼所及都是晴空丽日,偶有萧条风雨,也很快就会转晴,在此之后,她一脚踏入了人生的冬天,从此环绕着她的都是愁云惨雾,少有暖雨和风。
她四十三岁这年,金军攻破汴京,徽宗连同其替罪羊钦宗一同被俘,他们和三千多赵氏宗室及大臣被金兵押往金国。堂堂一国之君,在去往金国的泥涂中,被异国的士兵呵斥如牛马,连大小便也不容停下来解决。一路上哭声震天,臭不可闻。金军破城之日,正是靖康元年,史称“靖康之耻”。
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写道:“闻金寇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她和明诚,本来只想偏居在山东一隅,远离朝堂上的纷争,远离政治上的钩心斗角,与世无争,与人无尤,安安静静地老于是乡。可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谁都没办法独善其身,战争的残酷之处,就在于会将每一个无辜的人都卷入其中。她和赵明诚倾尽全力搜集的十余屋文物,最后大半都毁于战乱之中。
她四十六岁那年,四十九岁的赵明诚在建康患上疟疾,一病不起,临终前取笔作绝命诗,“殊无分香卖履之意”,没有对妻子留下任何身后之事的交代,就撒手而去了。明诚的猝然离世,对清照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明诚走后的那年秋天,清照写下了一首题为《偶成》的诗:
十五年前花月底,相从曾赋赏花诗。
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往时。
明诚已矣,再美的花朝月夕,从今后也只是虚设。再也没人陪她一起把酒花间,相从赋词;再也没人跟她一道踏雪觅句,燃烛赏画;甚至再也没人与她斗才比诗,赌书泼茶。
继国破、夫亡之后,清照还卷入了一桩风波,即再嫁与离婚。当时她到临安投靠弟弟李迒,病得奄奄一息,一个叫张汝舟的人便乘虚而入,极尽体贴关怀之能事,并鼓动如簧巧舌,一番天花乱坠的说辞,很快就说动了李迒,并遣来了媒人向清照求婚。
病中的清照,有感于张汝舟对自己的一片“真心”,于是做出了一个决定:决定以风烛残年之身,再次走入新的婚姻。
这个决定是大胆的,同时也是仓促的。毕竟她已经年近五十,和张汝舟认识也不过短短数十日,缺乏坚实的感情基础和深入的了解,无法确保再婚后是否能获得幸福。
清照自幼性喜赌博,作为“赌徒”的她一生中参与过无数次赌局,赌注最大的却是这一次——这一次,她赌上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和名节,如果侥幸赢了的话,她的余生将会有一个还算不错的归宿,如果不幸输了的话,她失去的将是经营了半生的清誉。
这场婚姻仅仅维持了不过百日,婚后不久,她就惊讶地发现,张汝舟不仅毫无才情学识,连人品都卑劣不堪。他之所以娶她,不是冲着她的才貌,而是冲着她手里的文物书画而来的。见清照不肯依从,他先是对她冷嘲热讽,恶语相向,后来逐渐发展到饱以老拳、日日殴打的地步。他的本意,可能是想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既然花言巧语骗不了清照,就干脆用拳头来威胁她交出财物。
不得不说,他真是狗眼看人低,太过小瞧了清照。
他娶的妻子,可不是逆来顺受、任人鱼肉的贾迎春,而是爱憎分明、敢作敢为的李清照。打落牙齿往肚里吞那份气,清照可受不了,她的性格素来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当知道张汝舟不可能与她和平离婚时,她想出了一个铤而走险的招数:状告丈夫,坚决离婚!
清照不愧是一代才女,不仅有胆有识,而且有勇有谋。她知道如果仅仅是告丈夫骗婚家暴的话,按照当时的大宋律,极有可能不仅离不了婚,还会平白成了他人的笑话。于是她兵行险招,搜集了张汝舟欺瞒朝廷的证据,告发他“妄增举数入官”。宋代科举制度规定,士人参加科举考试须达到一定次数、取得一定资格后才能授予相应的官职。急功近利的张汝舟虚报了考试次数,以此达到早早升官的目的,这在当时是被看成欺君之罪的。
可恨的是,宋朝法律还有这样一条规定:妻子如果将丈夫告上法庭,就算丈夫有罪的话,妻子也得被判处坐牢两年。张汝舟被流放之后,按照相关法规,清照也因此锒铛入狱,庆幸的是,朝中不少高官对她伸出了援手,她只被关了九天就放了出来。这之后,她和弟弟一起生活,一直活到七十多岁,最后寂寂而终。
清照的讼夫和闪离,让她成了同时代人的群嘲对象。到了明清以后,则有不少人为她辩诬,称她并未改嫁。在这类人的心目中,他们倾向于将清照塑造成一个纯洁无瑕的圣女,一个守节终生的贞女,一个温柔和顺的淑女。这样的“维护”,看似是对清照形象的美化,实际上是一种矮化和驯化。真实的清照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样完美,却有血有肉、敢爱敢恨,从不违背自己的内心,这样的她,才真正当得起千古第一才女的称号。
文学一道,末流者拼的是文字技巧,高手们对决的都是胸襟气度。如果没有这份过人的胆识和鲜明的个性,清照的作品也不会像星光般熠熠生辉,自宋时闪耀至今。
在恪守传统的古代闺秀中,清照无疑是另类的,这种另类表现在她的大胆与叛逆上。她敢于自我标举,号称“自是花中第一流”;敢于写闺房间的隐事,“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敢于作《词论》尖锐地批评词坛前辈们;敢于说自己酷爱博弈,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敢于讽刺苟安的南宋君臣们“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敢于在再婚不到一百天时就决然状告亲夫,对簿公堂……
在旁人看来,这些行为在当时无异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可在清照眼里,她这样做只不过是率性而为。她自有一种坦率的情操,所作所为从不矫饰,而是听凭天性,这份坚持,成就了她的真性情。
一直被奉为“婉约之宗”的她,到了晚年时性情越发硬朗,不仅写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样铿锵的诗句,还写过一首足以混进苏辛词中的《渔家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