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曹操和拥汉派大臣们公开决裂的开始。从这一天起,曹操基本上不再掩饰他“以曹代汉”的真面目了。应该有许多卿士大夫向曹操求情宽饶孔融,但曹操一句也没听。而荀彧也从此在史简里沉默了。
曹操拿下荆州之顺利如有神助,所以他得意扬扬,以为凭着一纸书函就能吓得江东孙权不战而降。不料,孙权却和刘备组成了联军,与他兵戎相见,毫不示弱。
赤壁之战过程中,曹操才突然发现以荀彧、荀攸叔侄为核心的智囊团竟是毫无作为,未曾向他进献一计一策!原来,拥汉派名士们为了报复他滥杀孔融、独揽大权,决定和他断绝一切实质性的合作关系。曹操感到自己被孤立了,所以他在华容道上逃出生天时,才会仰天痛呼:“哀哉奉孝(指郭嘉)!痛哉奉孝!惜哉奉孝!”
这一个回合,曹操大输特输—失去了统一天下的最佳机会,只得含泪忍看鼎分之势渐成!
但曹操在夺得荆州后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在荆襄之地上,他可以招揽到一批崭新的人才为己所用,冲破中原名门世族集团的垄断。于是,荆襄名士桓阶被他选中,并任为丞相府主簿,总领万机,以此与中原名士大夫们制衡。
为了打破拥汉派士族集团对朝廷人事选任大权的垄断,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之春,曹操绕过尚书台选曹署,直接发令给各州郡。
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贤也,曾不出闾巷,岂幸相遇哉?上之人不求之耳。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摘自《三国志》)
然而,此举依然是一记“空拳”,虚而无力。荀彧本人就是“好士爱奇”之伟杰,对曹氏的用人方针并不排斥。更何况荀彧实为中原贤士大夫的至高领袖,“名重天下,莫不以为仪表,海内英俊咸宗焉”,他的影响力岂是曹操所能比拟的?曹操招来的人才,终是和江东的张昭一样“入宫则拜曹,出宫则拜荀”。
在不可逆转的时势催逼之下,曹操已经年近六旬,上天留给他的时间不太多了,他和荀彧终于走到了“图穷匕见”的关头。
不过,曹操也明白荀彧手中还有一张非常厚实的“底牌”—那就是以司隶校尉之职兼持节督关中诸军的钟繇。荀彧与钟繇同出颍川一脉,又素有通家之好,关系深厚之极。《三国志·魏书·荀彧传》记载:
钟繇以为颜子既殁,能备九德,不贰其过,唯荀彧然。
可见,钟繇对荀彧之推崇无以复加。
此刻,钟繇坐镇关中,手下有马腾父子、韩遂等多股军队,在官渡之战时还能拨出二千多匹战马支援曹操,可谓举足轻重。荀彧一旦与钟繇东西联手勤王扶汉,对曹操腹背夹击,那就不堪设想了。
曹操有如芒刺在背,便将西征关中之事摆上了议程。丞相府仓曹属高柔不知其真正用意,建议道:“大兵西出,韩遂、马超疑为袭己,必相扇动。”曹操自有成竹在胸,对他的进言毫不理睬。
其实,他把钟繇的忠汉之诚真是高估了。钟繇不似荀彧,他一直在汉室和曹氏之间玩着“两面下注”的把戏:一方面他假意装病避事而让曹操对他不生疑忌,另一方面他亦暗暗利用关中势力为汉室撑腰。例如拥汉派名臣苏则当时身为武都郡太守,显然就是钟繇一手提拔的。《三国志》里记载:
(苏)则及临淄侯(曹)植闻魏氏代汉,皆发服悲哭。
而马腾、马超父子和韩遂对曹操的敌意,应该也是钟繇暗中离间种下的。
荀彧在汉室如此危急之际,可能也想过要借用钟繇的关中兵力来制约曹操。但行事务求周密的他,亦看出钟繇其实只是关中诸军的弱势“盟主”,手下各部人马十分松散,根本拧不成“一股绳”对外出击。而曹操又用兵如神、所向披靡,纵是钟繇迫不得已拉起大旗反戈一击,只怕也是败多胜少。他只能寄望于用钟繇的这几股兵力对曹操从客观上造成几分牵制就足够了。
曹操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关中,佯装以讨伐张鲁为借口而调动大量嫡系部队强行入陕夺权。实际上,他本可以命令钟繇自行率领韩遂、马超等人马南伐汉中。但他真正的用意是从钟繇手中夺走关中军权,又怎会下令让钟繇借战立功从而把军权抓得更牢呢?
钟繇也十分聪明,故意将曹操的讨张之令公开散发至雍、凉二州,顿时激得马超、韩遂等人惧而叛乱,把关中炒成了一锅“沸水”。而他则顺势让出兵权,在明面上给了曹操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曹操对钟繇的“通达时务”是比较满意的。他把钟繇立刻转任为丞相府“前军师”的文职,同时任用夏侯渊代替钟繇屯据长安。关中的军权,终于全部落到了他的掌中。从此,拥汉派再无地方势力作为支撑。
正是在这样的时势背景下,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之冬,董昭公开跳了出来,站到前台提出了劝进曹操为魏公的奏议,向拥汉派世族集团彻底摊牌。
荀彧除了在口头上表示异议之外,毫无制约之力。
曹操**平韩遂、马超之后,东来许都,悍然动用最后一招:借着共讨孙权的名义将荀彧强行扣在自己的幕府之中,令他无法再用汉朝尚书令的身份和职权为汉献帝效忠。
几天后,曹操带兵杀向孙权的驻地濡须口,荀彧“因病”留守寿春。稍晚,荀彧忧愤之极,服毒自尽。
第二年正月,也就是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正月,曹**汉帝下诏,合并冀、幽、并、青、徐、兖、司、豫、荆等十四州,复为古之“九州”。建安九年(公元204年)时的那个动议,在九年之后化为了现实。
过了四个月,汉帝再次下旨:以冀州十郡封曹操为魏公,并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
这一次,朝堂之上再没了孔融那清越激昂的声音和荀彧那岸然卓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