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开战
第1章陛下,打仗了
希特勒入侵挪威
在1940年4月的一个寒冷的夜晚,挪威政府的重要成员被邀请至奥斯陆的德国使馆看一部新电影。德国大使库尔特·布罗伊尔(CurtBr?uer)发出的请柬要求客人们穿着“正式服装”,意味着这将是一个盛大的正式场合。然而,对于戴着白色领带和满胸勋章,坐在客厅椅子上的观众们来说,这个晚上全然没有节日的气氛。
影片一开始,银幕上就充满了恐怖的画面:死马、机枪扫射下的平民、大火燃烧的城市……这部名为《火焰洗礼》的电影是记载1939年9月德国征服波兰的一部纪录片,它特别记录了轰炸华沙时所造成的破坏的细节。布罗伊尔在影片放映之后告诉大家,德国的意图是“捍卫自己不受英国侵略”,如果挪威敢于抵抗德国的话,他们可以预期到有什么后果。被那些可怕的镜头震惊的布罗伊尔的客人们,对于为什么这位德国外交官会认为有必要向他们展示这部影片而大惑不解。这与和平、中立的挪威有什么关系吗?
过了四个晚上,在午夜之后,同一批官员被紧急的电话唤醒,他们被告知:有几艘不明国籍的舰船进入了通往奥斯陆的峡湾。海雾弥漫的峡湾使得人们无法识别出那些幽灵般的装甲舰船的标识。不过就在几分钟之后,这些舰船国籍的谜团就得到了解释。挪威政府的办公室开始被德国向挪威和丹麦各主要港口发起突然袭击的报告给淹没了。
指挥进攻奥斯陆部队的埃尔温·恩格勃雷希特(Erwi)将军坐镇在德国重型巡洋舰“布吕歇尔号”上,他与他的下属一起审视了给他的命令。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后,装备有精细地图和挪威首都照片的一千多人的德国军队就将从停靠到奥斯陆港口的“布吕歇尔号”下船。他们的任务是潜入还在沉睡中的城市,突袭政府大楼、国家广播电台和皇宫。在中午之前,逮捕哈康国王、奥拉夫王储和其他王室成员,挪威政府将被德国控制。“布吕歇尔号”上的一支乐队将在市中心演奏“德国国歌”以庆祝德国的胜利,而德国军方将接手挪威全国的管制和两项最重要的资产——挪威的商船队和它的黄金储备。当一艘挪威巡逻艇发现德国舰队并发出警告时,舰队的机枪立即开火,把小艇给打沉了。隔着峡湾有两座小型的炮台,由于得到巡逻艇的警告也向舰队开了火。但大雾使得炮台无法准确地瞄准,德国舰队毫发未损通过了峡湾。凌晨4点,德国舰队驶近了奥斯卡堡炮台,这是19世纪中期建造的一座岛屿炮台,也是奥斯陆的最后一道防线。“布吕歇尔号”的舰长像遇到前面的巡逻艇一样,并没有因为见到炮台而感到丝毫的不安。在他的图表和地图上,奥斯卡堡被标为博物馆,炮台上的两尊陈旧的大炮也早已过时。
然而地图和图表都错了。炮台的功能健全,被挪威炮手们称为“摩西”和“亚伦”的两尊老炮还能开炮。雾散开了一点点,随着舰船黑暗的轮廓进入视线,岸上的探照灯突然照亮了“布吕歇尔号”。摩西和亚伦在近距离内直接开炮,炮弹打到了12000吨吨位的巡洋舰上。一发炮弹打中了“布吕歇尔号”的舰桥,摧毁了舰炮和航行控制系统;另一发炮弹打中了装满航空燃料的储藏舱。岸上的军队也开始射击。几秒钟之内,“布吕歇尔号”上就燃起了大火,火焰飞向空中,赶走了雾气,照亮了峡湾积雪覆盖的海岸。
随着一声巨响,舰上的鱼雷舱爆炸了。不到一个小时,才服役七个月的“布吕歇尔号”就侧翻下沉了。近1000名士兵也跟着它一起下沉了,其中包括原定要去捉拿皇室和政府官员的精锐部队的大部分。恩格勃雷希特将军是数百名幸存者之一,他们逃离了覆盖在峡湾海面正在燃烧的汽油,拼命游到了岸边。
1940年4月9日那一整天,希特勒大胆并精心策划的对丹麦和挪威的入侵几乎完全按照计划在进行着。到了下午,元首对挪威1500英里海岸线上的目标进行了确认,几乎所有主要目标都已经被拿下了,除了挪威的政治、经济和通讯中心,也是这次战役最终成功的关键——奥斯陆,不在其中。
4月9日早上1点30分,德国人最想抓捕的那个挪威人被他的侍从唤醒了。侍从急迫地说道,“陛下,打仗了!”国王哈康七世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惊奇。他预期并畏惧这个消息的到来已经有好几年了。还在1932年,他就曾经告诉英国海军上将约翰·凯利(JohnKelly)爵士,“如果希特勒在德国上台并能保持权力,那十年之内我们就会在欧洲开战了”。
希特勒上台了,但挪威的政治领导人却忽视了国王要求加强这个国家极为薄弱的防御力量的再三敦促。像其他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国家一样,挪威抛弃好战的维京传统已经有很长时期了。和平,而不是战争,已深深扎根于人民的心中。挪威人对军事英雄们毫不钦佩,这样的英雄在他们国家历史上也为数极少。挪威议会每年选出的诺贝尔和平奖的获奖者们则更受人敬重。挪威现役军官人数很少,在1940年4月,其中一名军官曾这样说过:“在战前的挪威,要成为一名军人是非常困难的。”
在19世纪30年代末,这个海洋国家的海军只有70艘舰船,其中最大的两艘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铁甲舰,挪威海军参谋长把它们亲昵地称为“我的旧浴缸”。挪威军队装备的是老式步枪和大炮,没有冲锋枪或高射炮。骑兵部队本应装备有坦克,但政府拨给的钱是如此之少,结果只购买了一辆坦克,“所以挪威士兵至少在一生中可以看到一辆坦克样品”。战场的机动训练被搁置了多年——作为减少经费的一种方式,它们已被废除了,许多旅团长官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士兵。
然而,挪威国防的脆弱却没有得到其政府领导人的关注。一个多世纪以来,这个国家一直处于和平状态,成功地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保持了中立,并打算在未来仍然保持中立。挪威的领导人认为,经费应该用于社会改革,而不是建设军队。曾获得1928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挪威小说家西格丽德·温塞特(SigridU)指出,在大多数挪威人看来,“战争是发生在世界其他地区的事情,我们中有多少人曾仔细想过这样的事可能在挪威发生?”
曾对希特勒做过深入的研究,看了《我的奋斗》一书的67岁的国王对形势并不那么乐观。如果战争爆发,他那和平的北方王国虽然在军事上难以防守,但却具有重大的战略意义。面向西面的英国,它提供了出入北大西洋的通道;面向南面,它可以进入波罗的海和德国海岸。它同时控制着将瑞典铁矿石运往它的主要客户——德国的西北海运路线。然后还有挪威的远洋商船队,那是希特勒或任何其他交战国都想沾手的“礼物”。
然而,每次哈康提出这些看法,政府的领导人们都不予理会。大多数挪威官员将君主制藐视为一个过时无用的遗物,并认为它对政府事务不应有任何影响,许多人甚至认为根本就不应该有君主制。尽管热爱挪威,哈康有时感到自己并不受欢迎,至少在政界的圈子里是这样的“感觉”。他甚至偶尔还会感到自己像过去那样——是一个外国人。
在成为挪威国王哈康七世之前,他是丹麦王储的第二个儿子,几乎从未踏上过这个国家的领土。在33岁登基成为挪威国王之前,他才开始学习说挪威语。他在丹麦被称为卡尔王子,一直是一个温和、平易近人的年轻皇室成员。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一直自信永远也不会成为国王,并为此深感荣幸。据说他的母亲曾试图迫使他与年轻的荷兰女王威廉明娜结婚,但是被他拒绝了,他不想与华丽并循规蹈矩的宫廷生活有任何关系。他追求并赢得了他的表妹摩德的芳心。摩德是英王爱德华七世的女儿,酷爱运动,也像他一样热切向往着平静的生活。在他结婚的时候,卡尔的手臂上有一个锚的文身,他是丹麦海军的一名军官,并计划把海军作为他一生的职业。
但是1905年挪威宣布从瑞典独立出来的声明,彻底改变了水手王子的生活。那两个国家之间,近一个世纪的联盟从来都不是平等的:瑞典的国王统治着这两个国家,瑞典从一开始就是占主宰地位的伙伴,而挪威则变得越来越不服管教。为了减少瑞典用武力反对和平抗议的可能,挪威领导人表示欢迎由一名瑞典皇室的年轻成员来担任挪威的新君主。卡尔王子的外祖父是瑞典和挪威的国王,所以他就成了最佳的选择。
然而,这个想法让王子感到震惊。他不仅想要留在丹麦海军,而且他对挪威及其人民几乎一无所知。他还清楚地意识到,挪威在19世纪废除了贵族爵位,许多挪威公民都倾向于共和国,而不是君主制。但在他的岳父爱德华七世等人的重压之下,他终于同意了,但条件是必须让挪威在这个问题上进行全民投票来决定。当88%的选民投票选择君主制后,卡尔被以古挪威皇室哈康的名字加冕了(他的妻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英国人,她拒绝改称夫姓。直到1938年去世的那一天,她一直被称为摩德王后。她继续像以前一直做的那样,把丈夫称作查理斯,那是英语版的“卡尔”。她在恋爱初期时曾在日记中写道,“我实际上有计划让他完全变成一个英国人”)。
由哈康当国王,挪威自诩为世界上最具平等精神的王国。摩德父亲的助手弗雷德里克·庞森比(Frederiby)爵士曾经说过,挪威是“如此的社会主义,国王和王后似乎是不合时宜的”。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Roosevelt)在1911年访问奥斯陆之后,曾在给一个熟人的信中写道,将一个皇室家庭插入欧洲最民主的社会,就像“即兴在佛蒙特州设立一个国王”一样。
哈康经常把自己描述为“一位终生非常民主的国王”,对挪威老百姓来说他是“国王先生”,而不是“陛下”。王室的生活轻简,摩德王后经常会自己外出购物。哈康经常到挪威各地巡视或出国访问,他的友善和幽默感给那些见过他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一次在温莎堡举行的英国皇室的一个聚会上,他注意到他的一个年轻的远亲表弟弗雷德里克·坎布里奇(FrederickCambridge)勋爵一个人尴尬地站在角落旁。他穿过大厅走了过去,握着弗雷德里克的手用力地晃动着说道:“你不认识我,让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那个老挪威人。”
尽管哈康与英国亲戚的关系非常紧密,他也非常热爱英国,但首相内维尔·张伯伦的政府拒绝对抗阿道夫·希特勒在30年代不断发起的入侵他国的行动,这让他感到非常失望。当第二次世界大战于1939年9月爆发之后,挪威与其他中立的欧洲国家一样明确表示,它不想与英国结成军事同盟。英国和法国一起将捷克斯洛伐克的大部分拱手交给了希特勒。而后,因德国对波兰的入侵,英、法两国向德国宣战,但却没做任何事情去援助波兰人。哈康在给他的侄子英国国王乔治六世的信中写道:“现在所有的小国都明白,未来我们必须自己照顾自己。”
直到1940年春天,大战只是名义上的冲突。张伯伦和他的政府中的大多数官员对战争既没有兴趣,也没有意愿。他们对希特勒进行了经济封锁,似乎认为这就足以使他屈膝就范了。
然而温斯顿·丘吉尔——张伯伦政府的海军部长和英国内阁中唯一的主战成员,却强烈反对张伯伦的“虚幻战争”战略。从开战的第一天起,他就主张英国应对德国采取攻势,但不是在德国的土地上打仗。他认为对抗应该在挪威的水域上展开。他反复敦促英国政府应设法阻止沿挪威海岸线向德国运送瑞典铁矿石,因为那对德国的军备工业至关重要。当挪威和瑞典两国抗议这个想法时,丘吉尔为他们不愿成为交战的战场而感到愤怒。他对英国的战时内阁(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可能很难认同“战时内阁”的称呼)说道:“我们正在为重新建立法治并保护小国的自由而战。当我们为争取他们的权利和自由而战时,小国不应来捆绑我们的手脚……我们的指导原则应该是人性,而不是合法性。”
犹豫了几个月之后,张伯伦终于屈服于丘吉尔的压力。1940年4月8日凌晨,英国的舰船开始沿着挪威海岸施放水雷。几个星期前,希特勒曾表示将阻止英国在挪威的任何行动,他已经下令让他的将军们执行精心准备的计划,在英国行动之后便发起突然袭击并占领挪威和丹麦。
德国对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两个国家的陆、海、空袭击,在绝大多数方面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在袭击开始之前,希特勒曾经下令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防止挪威和丹麦的国王出逃。在哥本哈根,德国人轻而易举就抓住了哈康69岁的哥哥——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十世(Ⅹ),他按照德国人的命令投降了。但恶劣的天气和“布吕歇尔号”的沉没打乱了原定瞬间完成的对奥斯陆的突袭。当德国军队终于在当天下午进入王宫、政府大楼和挪威银行时,他们发现的只有受到惊吓的低层政府雇员和在炉子和壁炉里燃烧的成堆文件。银行金库空空如也,没有国家金条的丝毫踪迹,国王和政府领导人也已经消失了。
4月9日早上醒来时,挪威人发现在前一天还秩序井然的世界已陷入混乱。虽然德国人还没有进入这个城市,但德国空军的轰炸机在天空中交叉掠过,可以听到远处的炸弹爆炸声。浓烟从燃烧的政府文件中向上盘旋升起,形成了浓浓的黑色烟柱。有着青翠的公园、丘陵和森林的美丽的奥斯陆,现在对一个它从不知道的敌人开放了。
几个小时之前,当“布吕歇尔号”还在黑暗中向奥斯陆驶来时,德国大使库尔特·布罗伊尔就对挪威外交部部长哈夫丹·库特提出了希特勒让挪威投降的要求,他强调“所有抵抗将完全是毫无意义的”。尽管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感到震惊,库特还是幽默地提醒布罗伊尔,希特勒曾在关于捷克斯洛伐克的慕尼黑决议签订之后发表的言论,“一个谦和地向侵略者屈服并不进行抵抗的国家是不值得存在的”,他因此拒绝了德国人的要求。
在那天凌晨登上将国王和其他政府官员带走的火车专列之前,库特告诉一名电台记者,挪威已与德国开战,国王和政府已经出逃,并且还错误地宣称挪威已进入了全民总动员。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响应了他在全国广播的宣告,提着手提箱前往最近的军事中心报到,然后被告知那是一个错误。一名英国外交官回忆说:“预备役人员和志愿者含着眼泪离开了招募站,他们被告知没有武器来武装他们。”在挪威首都,茫然的人群聚集在报栏前面,交换着恐惧和谣言。
然而,一些奥斯陆市民得到了他们所需要的信息:德国人来了,他们必须在入侵者到达之前逃离首都。西格丽德·温塞特匆匆装满了几个手提箱,就离开了。这位57岁的小说家,自1930年以来就一直公开地强烈批评希特勒。在元首控制政府之后不久,她的书就在德国被禁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