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克利斯朵夫和母亲简直不大说话了。他们非但不尽量享受这最后几天,反而生着无谓的气,把有限的光阴虚度了,把多少感情糟掉了,两个相爱的人往往有这种情形。他们只在吃饭的时候见面,相对坐着,彼此不瞧一眼,不作一声,勉强吞几口东西,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免得发僵。克利斯朵夫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喉头迸出几个字,鲁意莎却置之不理。而等到她想开口的时候,又是他不做声了。母子俩都受不了这个局面,但这局面越延长,他们越没法摆脱。难道他们就这样分手了吗?那时鲁意莎可明白自己过去的偏枉和笨拙了。但她那么痛苦,不知道怎样去挽回她认为已经失掉的儿子的心,不知道怎样去阻止她绝对不允考虑的远行。克利斯朵夫偷觑着母亲苍白虚肿的脸,心里难过得像受着毒刑一样。但他已经下了必走的决心,而且知道那是自己生死攸关的大事,便只希望自己已经走了,免得多受良心责备。
行期定在后天。他们照旧冷冰冰的,不声不响吃完了晚饭,克利斯朵夫回进卧房,手捧着头对桌子坐着,什么工作都不能做,他只是千思百想地折磨着自己。夜深了,已经快到一点。他突然听见隔壁屋里响了一声,一张椅子翻倒了。他的房门给打开了,母亲穿着衬衣,光着脚,号啕着扑过来钩住他的脖子。她浑身滚热地拥抱着儿子,一边呜咽一边打着嗝:“别走呀!别走呀!我求你!我求你!孩子,你别走呀……我会伤心死的……那我是受不住的,受不住的!……”
他惊骇之下,把她拥抱着,再三地说:“好妈妈,静静吧,静静吧,我求您。”
可是她又接着说:“我受不住的……我现在只有你了。你一走,我怎么办呢?……我一定会死的。我死也要死在你面前,不愿意孤零零地死。等我死了再走吧!”
她的话使他心都碎了。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对这种爱和痛苦的发泄,讲理有什么用?他把她抱在膝上,把她亲吻,说着好话。她慢慢地静下来,轻轻地哭着。看她比较安定了些,他就说:“去睡觉吧,别着了凉。”
她可老说着:“你别走呀!”
“我不走就是了。”他声音很轻地回答。
她浑身哆嗦了一下,抓着他的手:“真的吗?真的吗?”
他非常丧气地转过头去:“明儿,明儿再告诉您……现在您去吧,我求您!……”
她很柔顺地站起来,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觉得半夜里神经病似的发作了一场好不惭愧,同时想起儿子等会儿不知怎么答复又非常害怕。她坐在屋子的一角等着,拿着打毛线的活儿,可是她的手不愿意拿,让活计掉在地下。克利斯朵夫进来了。两人轻轻招呼了一声,彼此都不敢抬起头来看一眼。他沉着脸站在窗前,背对着母亲不作一声。他心里在交战,可早已知道结果是怎么回事,故意想多挨一些时间。鲁意莎不敢和他说话,生怕引起那个她急于想知道而又怕知道的答复。她勉强捡起活儿,视而不见地做着,把针子都弄错了。外边下着雨。沉默了半晌,克利斯朵夫走到她身边来了。她一动不动,心忐忑地跳着。克利斯朵夫呆呆地望着她,然后突然跪下,把脸藏在母亲的裙子里,一句话也不说,哭了。于是她懂得他是不走了,心里的悲痛不由得减轻了许多——可是她又立刻后悔,因为她感觉到克利斯朵夫为她所做的牺牲。她这时的痛苦,正和克利斯朵夫牺牲了她而决意出走的时候所受的痛苦一样。她弯下身子吻着他的额角和头发。他们俩一齐哭着,痛苦着。终于他抬起头来,鲁意莎双手捧着他的脸,望着他,眼睛对着眼睛。她真想和他说:“你走吧!”可是她没有勇气。
他真想和她说:“我留在家里很快活。”而他也没有勇气。
这种难解难分的局势,母子俩都没法解决。她叹了口气,表示她爱到极点,也痛苦到极点:“唉,咱们要能同生同死才好呢!”这种天真的愿望把他深深感动了,擦了擦眼泪,强笑着说:“咱们会死在一块儿的。”
她紧跟着问:“一定吗?你不走了吗?”
他站起身来回答:“一言为定。甭提了。用不着再谈了。”
的确,克利斯朵夫是一言为定了,他不再提离家的话,但要心里不想可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他固然留在家里了,但悒郁不欢与恶劣的心绪使母亲对于他的牺牲付了很大的代价。笨拙的鲁意莎,明知自己笨拙而老做着不该做的事,明知道他为什么抑郁,却偏偏要逼他亲口说出来。她用着婆婆妈妈的、惹人气恼的、纠缠不清的感情去磨他,使他想起他跟母亲的性情多么不同,而这一点原是他竭力要忘掉的。他屡次想和她说些心腹话,但正要开口的时候,他们之间忽然有了一道万里长城,使他立刻把心事藏起来。她猜到他的意思,可是不敢,或是不会去逗他说出来。万一她做这种尝试,结果反倒使他把闷在心里受不了而极想吐露的秘密格外地深藏。
还有无数的小事情,没有恶意的怪脾气,也使克利斯朵夫心中着恼,觉得和母亲格格不入。老年人免不了嘴碎,常常把街坊上的闲话翻来覆去地唠叨,或是用那种保姆般的感情,搬出他幼年时代的无聊事儿,永远把他跟摇篮连在一起。我们费了多大力量才从那里跳出来,长大成人,此刻居然由朱丽叶的乳母[73]抖出当年的尿布,翻出那些幼稚的思想,叫你想起受着冥顽的物质压迫的混沌时代!
在这方面,她感情表现得那么动人,仿佛对付一个小孩子,把他软化了。他只能听凭摆布,也把自己当做一个小孩子。
最糟的是两人从早到晚在一起生活,跟旁人完全隔离。心中苦闷的时候,因为有了两个人而且彼此爱莫能助,所以苦闷格外加强。结果各人又怪怨对方,到后来真的相信自己的痛苦是应该由对方负责的。在这种情形之下,还是孤独比较好,痛苦也只有一个人痛苦。
这样,母子俩每天都在受罪。要不是出了件偶然的事,出了件表面上很不幸,而骨子里是大幸的事,把他们不上不下的局面给解决了的话,他们竟永远跳不出这个互相争持的苦海。
十月里的一个星期日,下午四点光景,天气很好。克利斯朵夫整天躲在房里默想,咂摸着他的悲苦。
他忍不住了,觉得非到野外去走一程,消耗一点精力,用疲倦来阻断自己思想不可。
他从上一天起就跟母亲很冷淡。他差不多要不辞而别出去了。可是到了楼梯台上,他又想起这样走掉,她独自在家一定要为之整个黄昏都不快活的,便重新回进屋子,推说忘了什么东西。母亲的房门半开着。他探进头去看到了母亲,一共是几秒钟的工夫……可是这几秒钟在他今后的生命中占着多重要的地位!
鲁意莎刚做罢晚祷回来,坐在平时最喜欢的那个靠窗的角上。对面一堵开裂而乌七八糟的白墙挡着视线。但从她的一角,在右边可以望见邻家的两个院落,和院落那一边的一方像手帕大小的草坪。窗槛外面,一盆五龙爪沿着绳子往上爬,布满着纤巧的蔓藤,在斜阳中摇曳。鲁意莎坐在一张小椅子上,伛着背,膝上摆着本厚厚的《圣经》,可并不念。她把两手——血管隆起,指甲坚硬,方方地往下弯着,明明是做工的手——平放在书上,温柔地望着蔓藤和在蔓藤中透露出来的天空。阳光照着绿叶,间接地反映出她疲倦的脸,还洒上一些惨绿色的影子,白头发很细,可是不多,半开的嘴巴在那里微笑。她体味着这一会儿的悠闲恬适。那是她一星期中最愉快的时间。她沉浸在所有痛苦的人觉得最甜蜜的、一无所思的境界里:迷离惝怳,只有一颗朦胧半睡的心在喁喁细语。
“妈妈,”他说,“我想出去,上蒲伊那边遛遛,回来要晚一些。”
半睡半醒的母亲略微惊跳了一下,转过头来,用着慈祥和平的眼睛望着他:
“好,你去吧,孩子。你这主意很不错,别错过了好天气。”
她向他笑笑。他也向她笑笑。他们俩彼此瞧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眯了眯眼睛,表示告别了。
他轻轻地把门带上。她慢慢地又回到她的幻想中去了,儿子的笑容给她的梦境照上一道明亮的反影,像阳光射在黯淡的五龙爪上一样。
于是,他离开了她,永远地离开了她。
那天傍晚,温和的太阳颜色只是淡淡的。田野懒洋洋的仿佛快睡着了。各处村子上的小钟在静寂的原野里悠悠地响着。一缕缕的烟在阡陌纵横的田间缓缓上升。一片轻盈的暮霭在远处飘浮。白的雾铺在潮湿的地下,等着黑夜降临好往上升去……一条猎狗鼻子尽嗅着泥土在萝卜田里乱窜。成群的乌鸦在灰色的天空打转。
克利斯朵夫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茫无目的而不知不觉地向着一个目标走去。几星期来,他到城外散步老是以一个村子为中心,知道在那儿一定能遇到一个吸引他的美丽的姑娘。那不过是种吸引,可是很强烈的、有点乱人心意的吸引。要克利斯朵夫不爱什么人是不大可能的,他的心难得会空虚,其中永远有一个为它膜拜的偶像。至于那偶像是否知道他的爱,他完全不以为意。但他需要爱,心中不能有一会儿没有光明。
这一回他热情的对象是个乡下姑娘,好似埃利泽遇见利百加一样,也是在水边遇到的。但她并不请他喝水,反倒把水撩在他脸上[74]。她跪在一条小溪的堤岸缺口的地方,在两株杨柳中间,树根在周围盘成岩洞一般,她精神抖擞地洗着衣服,嘴巴跟手臂一样地忙着,因为她和对岸洗衣服的同村女伴在那里大声说笑。克利斯朵夫躺在几步以外的草地上,两手支着下巴望着她们。她们毫不羞怯,照旧嘻嘻哈哈的,说话很放肆。他并不留神她们说些什么,只听着她们的嬉笑声,捣衣声,远处草地里的牛鸣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漂亮的洗衣女郎出神了。不久,那些女孩子发觉了他注视的对象,互相说些俏皮话,那姑娘也冷言冷语地刻薄他。因为他老待着不动,她便站起身子把绞干的衣服晾到小树上去,顺便过来对他看个仔细。走近他身边的时候,她有心把衣服上的水洒在他身上,涎皮赖脸地望着他笑。她个子很瘦,很结实,尖尖的下巴往上抄起,鼻子很短,眉毛很弯,深蓝的眼睛光彩四射,带点儿凶相,神气很大胆,嘴巴很好看,厚嘴唇微微往前噘着,像个希腊面具,浓密的金黄卷发披在颈窝上,皮肤是紫铜色的。她头挺得笔直,无论说什么总带着讪笑的意味。走路像男人一样,把太阳晒得乌黑的两手甩来甩去。她一边晾衣服一边用挑拨的目光瞅着克利斯朵夫等他开口。克利斯朵夫也瞪着她,却没有意思跟她搭讪。末了,她朝着他哈哈大笑了一阵,回到同伴那儿去了。他始终躺着,直到薄暮时分,眼看她背着篓子,抱着胳膊,伛着背,咭咭呱呱地一路说笑一路回去。
过了两三天,他在城里的菜市上,在成堆的萝卜、番茄、黄瓜、青菜中间又碰见了她。他信步走去,望着那些女菜贩整整齐齐地站在菜篮后面,好似预备出卖的奴隶。警察局的职员一手拿着钱袋一手拿着一沓票子,向每个菜贩收一文小钱,给一张小票。卖咖啡的女人提着满篮的小咖啡壶绕来绕去。一个老虔婆,吃得肥肥胖胖的,挽着两只挺大的篮,嘴里老天爷长老天爷短地向人讨菜蔬,没有半点羞怯的神气。大家叫叫嚷嚷。古老的秤托着绿色的篮,的的笃笃地响个不停拖着小车的大狗高高兴兴地叫着,自以为当着重要的角色而得意非凡。就在这片喧闹声中,克利斯朵夫瞥见了她的利百加(真名叫作洛金)。她在金黄色的发髻上戴着一张白里泛绿的菜叶,好似一个齿形的头盔,面前堆着金黄的蒜头,粉红的萝卜,碧绿的刀豆,鲜红的苹果。她坐在一只篓子上咬着苹果,一个又一个地尽吃,根本不在乎卖不卖,不时拿围裙抹抹下巴和脖子,用手臂撩撩头发,把面颊挨着肩头,或者把鼻子挨着手背,摩擦几下。再不然,她无精打采地抓着一把豌豆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她东张西望,态度很悠闲,可是把周围的情形都瞧在眼里:凡是针对她的目光,她都不动声色地一一记着。她当然看到克利斯朵夫,便一边和买菜的主顾说话,一边拧着眉毛从他们的肩头上望出去,注意他。她面上做得非常庄严,心里却在暗笑克利斯朵夫。他的模样也的确很可笑,像木头人似的站在几步以外,死命用眼睛盯着她,过后又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好几次到她的村子四周徘徊。她在院子里来来往往,他站在路上远远地望着。他不承认是为她而来的,其实也差不多是无意中走来的。他一心一意作曲的时候,常常像害了梦游病一样,心灵中有意识的部分贯注着乐思,其余的部分便让另外一个无意识的心灵占据了,那是只要他稍一分心就会起来控制他的。他对着这姑娘,往往被胸中嗡嗡作响的音乐搅得迷迷糊糊:眼睛望着她,心里依旧在沉思幻想。他不能说爱她,甚至想也没想过,只是喜欢看到她。他根本没注意自己有个欲望老是要来找她。
他这样地时常露面,当然引起人家的议论。农庄上后来知道了克利斯朵夫的来历,把他作为笑柄。可是谁也不以为意,因为他并不侵犯人家。一句话说完,他不过像个呆子,而他自己也不在乎是否像呆子。
那天正是村里的一个节日。儿童们掷着豌豆喊着“君皇万岁!”关在棚里的小牛在叫,酒店里传出唱歌的声音。尾巴像彗星似的风筝在田野的上空飘**。母鸡在肥料堆中乱扒,风吹着它们的羽毛好似吹进老妇人的裙子。一头粉红色的肥猪好不舒服地横躺在地下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