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进教室,陈阳目光一扫,视线骤然定格在江临川身上,瞬间瞪大双眼,凑到林恒耳边压低声音,满是诧异:“哎哎林哥!这是谁啊?我才两天没来,你旁边怎么突然多了个人?”
林恒眉峰一蹙,全然懒得理会,径直走向座位。
陈阳摸清了他的性子,不主动碰钉子,乖乖回到自己位置,转头便自来熟向江临川搭话:“同学,新面孔?你是转学生吗?”
江临川迟迟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林恒刻意遮掩的袖口上,分毫未移。
那截布料之下藏着的伤口,像一根细密的针,反反复复,轻轻扎刺着他的心口。
直到陈阳再度出声催促,他才缓缓抬眼,声线浅淡无波:“嗯。”
陈阳丝毫没有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汹涌,依旧热络搭话:“那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坐在这里?是郑姐安排的?”
话音未落,林恒抬脚轻踹他的椅腿。
座椅猛地一晃,冰冷沉哑的嗓音随之落下:“吵死了。”
陈阳半点不恼,嬉皮笑脸回头,兴致勃勃同江临川细数过往:“同学我跟你说,我跟林哥初一就认识了!那时候我被校霸堵在巷子里勒索,吓得不敢动,是林哥突然冲出来救了我,超厉害的,完全就是我的救命英雄!从那天起,我就打定主意,要一辈子跟着他。”
林恒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耳边的喧闹渐渐模糊,思绪不受控地飘回多年前那个燥热的初秋午后。
老旧巷弄里,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晚风裹着盛夏残留的闷热潮气。
他厌烦教室的嘈杂,翻墙躲来巷口独处,却被不远处的推搡争执与怯懦哭腔扰得心烦。本无意多管闲事,可聒噪的吵闹撞得太阳穴突突发疼。满身戾气无处安放,他冷着脸走上前,只丢下一个冰冷的字:“滚。”
那伙人被激怒,骂骂咧咧围拢上前。彼时的林恒压根不会打架,骨子里的戾气与烦躁被彻底点燃,只能凭着一股孤勇硬冲。毫无章法,只剩本能的推搡、格挡,指尖攥得发白,拳头都握不稳,仅凭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死死抗衡。混乱中,手背狠狠蹭过粗糙墙面,磨出大片泛红擦伤,指关节磕在砖缝间,细小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渗出,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四肢。
可奇怪的是,躯体的疼痛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压过了心底的窒闷——仿佛所有糟糕的情绪,都随着拳脚碰撞、皮肉刺痛一并宣泄。看着那群人悻悻逃走,他立在原地,指尖沾着淡红血迹,胸口积压的烦躁竟奇异地消散大半,只剩一种近乎放纵的轻松。也是从那时起,打架成了他释放情绪、逃离窒息生活的出口。
他随手抹掉血迹,垂落的指尖微微发僵。抬眼时,正对上墙角少年亮晶晶的目光——满眼崇拜与仰仗,死死望着他,如同望见了唯一的救赎。
也就是那天起,他身后多了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六年朝夕相伴,吵闹是真的烦,可日复一日的陪伴,早已刻成深入本能的习惯。
林恒慢慢收回思绪,神色依旧冷淡漠然,方才片刻的失神仿佛从未存在。身旁的江临川始终沉默安静,目光静静落于他紧绷的侧脸与刻意藏起的手腕,漆黑眼底翻涌着克制又汹涌的情绪。他不插话,不打断,安静倾听,默默窥探,贪婪地想要拼凑起林恒那些他未曾参与的过往。
前排的陈阳还在滔滔不绝,细数林恒的陈年旧事,丝毫没察觉后座两人之间,早已漫开一层无声又浓稠的暗流。
聒噪的话语反复钻入耳膜,林恒烦躁渐起,抬脚再度踹向椅腿,语气冷硬:“闭嘴。”
陈阳立刻噤声,回头吐了吐舌头,比出拉链封口的手势,乖乖转回身,不敢再多言。
周遭骤然归于安静。
江临川的视线,依旧牢牢黏在那截藏着伤口的袖口上。
他还想听更多,想听林恒所有的过往,想跨越漫长岁月,读懂他所有的孤僻与尖锐。可比起遥远的从前,他更放不下的,是这道被林恒独自隐瞒、独自硬扛的伤口。
不问,不逼,不追问,只悄悄记在心底,化作无声的惦念与心疼。
林恒清晰感知到那道沉甸甸、带着灼热温度的视线,黏在身上挥之不去,不耐悄然翻涌。他下意识将受伤的手往桌底缩得更深,侧头冷冷睨向江临川,语气满是抵触:“看什么看!”
预想中的疏离避让并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