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九龙片场的光线有些暗。摄影棚的顶棚是铁皮做的,太阳一晒里面像个蒸笼,几盏大灯开著,烤得人后背出汗。沈逸川和陈国华坐在摄影机旁边,面前摊著剧本,正在討论第二天的戏。
那是1953年的摄影机,又大又笨重,架在木製的轨道车上,摇把在侧面,摄影师要弯著腰才能看取景器。没有监视器,没有耳机,导演要看画面得凑到摄影机旁边,从取景器里瞄一眼,或者站在摄影师身后,凭经验判断。陈国华手里拿著一卷分镜图,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铅笔標註的记號密密麻麻。
“沈先生,明天这场丁修在街头的戏,我想让他从茶馆二楼的窗户跳下来。”陈国华用手指在分镜图上画了一条弧线,“跳下来之后,落地,拔刀,一气呵成。”
沈逸川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窗户太高了,演员跳下来容易受伤。而且那个年代的建筑,二楼跳下来,落地之后不可能马上拔刀,膝盖受不了。”他想了想,指著分镜图上的另一处,“让他从一楼的窗台翻出来,翻出来之后在地上滚一圈卸力,滚完顺势拔刀。这样更真实,也更安全。”
陈国华皱著眉头,把沈逸川的方案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然后点了头。“行。听您的。”
两个人正在討论,片场的铁门突然被一脚踢开了。那声音又大又脆,在空旷的摄影棚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武行的人不练了,道具师傅不锯木头了,灯光师的手悬在半空中。沈逸川抬起头,看到铁门处涌进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著一件黑色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旧衬衫。脖子上掛著一条粗金炼子,在灯光下闪著俗气的光。他身后的人手里拿著棍棒,表情凶悍,眼睛在片场里来回扫,像是在估量什么东西值钱。
刀疤脸走到陈国华面前,站定了,双手插在裤兜里,歪著头看著摄影机和布景。“这片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要交场地费。一个月五百块。”
陈国华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起来,手里还拿著分镜图,纸边在微微发抖。“这位大哥,我们跟业主谈好了租金,每个月按时交——”
“租金是租金,”刀疤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扎在木板上,“保护费是保护费。这是规矩。”他身后的人往前逼了一步,棍棒在手里掂著,发出沉闷的声响。武行的人退到了墙角,道具师傅放下了锯子,灯光师关了一盏大灯,摄影棚的光线又暗了一些。
沈逸川坐在旁边,没有动。他看著刀疤脸的脸,目光从那条刀疤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鼻樑。那张脸有点眼熟。不是前世看过的任何一张脸,是原主记忆里的。在哪见过?在重庆?在南京?在某个军统的办公室?刀疤脸的目光扫过沈逸川,忽然停住了。他的表情从凶狠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愕,像是一台运转的机器忽然卡住了。他眯起眼睛,盯著沈逸川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嘴唇动了一下。
“沈……沈將军?”
沈逸川看著他,脑子里原主的记忆慢慢浮现。姓马,叫马德胜。当年在军统行动处做过事,身手不错,执行过几次外勤任务。1947年,跟沈逸川差不多同一时期被边缘化——不是因为犯了错,是因为他是“戴老板的人”,毛人凤上台后被清洗出局。沈逸川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脸,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重庆军统总部的走廊里,他低著头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著一纸调令。之后就没有消息了。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掛著金炼子,收保护费。
“老马?”沈逸川试探著叫了一声。
老马確认是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发抖。然后他转过身,对自己带来的人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都出去,在外面等著。”
几个手下愣了一下。其中一个凑上来,小声说:“马哥,这——”
“我说出去!”老马的声音大了一些,手一挥,棍棒差点扫到那个手下。几个人对视一眼,虽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还是退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摄影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逸川、陈国华和老马三个人。沈逸川坐在椅子上,陈国华站著,手里还捏著分镜图,纸边被汗水浸湿了,皱巴巴的。老马站在他们面前,像是一个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的孩子。
“沈將军,”老马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怎么在这儿?”
“这片子是我写的。”沈逸川指了指陈国华,“这位是陈导演。你刚才说要收保护费?”
老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搓了搓手,那双手粗大,骨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是握枪的茧,也是握棍棒的茧。“沈將军,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逸川看著他,语气不重,但很清楚。“这不是我的片子,是我写的。你別为难导演。”
老马连忙摆手,摆得很急,像在赶一只苍蝇。“沈將军您这话说的,我哪能为难您?这片场以后我罩著,不收钱。”他在沈逸川旁边坐下来,椅子太小,他挤得有些勉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他看著烟雾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苦笑了一声。
“沈將军,不瞒您说,当年毛人凤上台,我被一脚踢出来。跟您一样,靠边站。到了香港,什么都不会,差点饿死。”他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是用力压出来的,“后来跟了一个老大,收保护费混饭吃。这就是『工作。没別的本事,就会这个。”他顿了顿,“您的《潜伏》《悬崖》《绣春刀》,我几乎天天都在看。丁修那句『得加钱,我跟我手下的人说了,咱们以后收保护费也得讲规矩,不能乱加价。”
沈逸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老马的脸,那条刀疤在灯光下有些发白,边缘的皮肤皱巴巴的,缝针的痕跡还隱约可见。他想起1946年在重庆,老马穿著一身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现在他穿著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掛著金炼子,蹲在片场的摺叠椅上抽菸。乱世,能活著就不错了。沈逸川站起来,走到片场中间,看了看布景和道具,拍了拍一根木柱,那根柱子是道具,用力摇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回头对沈逸川说:“沈將军,您放心,从今天起,这片场没人敢来闹事。谁敢来,我马德胜第一个不答应。”
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老马看了看表,说晚上想请沈逸川吃顿饭。沈逸川犹豫了一下——他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老马这种“人情”,欠了不好还。但他看了一眼老马的脸,那条刀疤在灯光下有些发白,眼角的皱纹比他记忆中多了很多。他点了点头。“行。”
陈国华在旁边连忙说:“我来安排,我来安排。”老马摆摆手:“不用你,我请。沈將军难得见一面,这顿饭该我请。”
晚上,旺角的一间酒楼。不大,但乾净,有包间,隔音好。老马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烧鹅、清蒸石斑、豉汁蒸排骨、椒盐瀨尿虾、干炒牛河,还有一锅老火靚汤。沈逸川看著桌上的菜,知道老马是真的想请他。这顿饭不便宜,一个收保护费的人,捨得。
老马端起酒杯,站起来,双手举著,杯口比沈逸川的杯子低了半寸。“沈將军,我敬您一杯。当年在军统,您没少照顾我。这杯酒,我欠您好多年了。”
沈逸川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白酒,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他不太喝白酒,但这杯他喝了。老马坐下来,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嚼著,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又像在想什么心事。
“当年那帮人,”老马咽下烧鹅,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散的散,死的死,抓的抓。能活著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没几个了。”他顿了顿,看了沈逸川一眼,“您算是运气好的。在香港,写小说,出名了,赚了钱。我们这些人,没那个本事。”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也能写”?那是骂人。说“以后会好的”?那是骗人。
老马自己又喝了一杯,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沈將军,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被毛人凤踢出来的时候,我想过死。从重庆坐船到香港,船开到半路,我站在甲板上,看著江水,想跳下去。没跳。不是因为怕死,是觉得不甘心。在军统干了那么多年,出生入死,最后被自己人一脚踢开。我要是就这么死了,毛人凤连我的名字都不会记得。”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一些,像是在品那个辣味,“现在想想,活著还是好。活著还能看您写的小说,还能在片场碰到您。”
沈逸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烫了,温的。他放下杯子,说了四个字。“都过去了。”老马看著他,沉默了几秒钟,苦笑了一下。“是啊,都过去了。可过去的事,过不去。”
散席时,老马拍著胸脯,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脸喝得有些红。“沈將军,您有什么事儘管吩咐。在香港这地界,我老马说话还算数。”
沈逸川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跟老马握了握手。老马的手还是那样,骨节突出,虎口有厚茧。他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掌心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