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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岁在癸亥水势滔掘河决堤淹大梁（第1页）

公元前225年，秦王政二十二年，春。

随着燕太子丹的头颅在章台宫化为一捧防腐的灰烬，北方的战火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停歇。王翦的十万主力大军在接连踏平赵国、重创燕国之后，犹如一头吃饱喝足、伤痕累累的巨兽，退回了关中与赵地交界的区域，开始长达半年的休整。

然而，大秦统一天下的齿轮一旦转动，便绝无停下的可能。

章台宫的青铜漏刻发出沉闷的滴答声。大殿中央，那幅巨大的九州堪舆图已经被换成了一幅更为精细的局部羊皮卷。

羊皮卷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水系，而在这些水系纵横交错的核心，盘踞着一座犹如铁王八般的巨城——魏国都城，大梁。

嬴政一袭玄色暗纹常服，负手站在堪舆图前。他的目光犹如实质的利刃，一寸寸刮拉着大梁城周边的防线。

“大王。”国尉尉缭缓步上前，指尖落在羊皮卷上那几道粗壮的蓝色墨线上，“大梁城，乃是当年魏惠王耗尽国力营建的天下第一坚城。城墙高逾十丈，且外围引黄河、鸿沟之水，形成了一道宽达数十丈的护城天堑。魏王假虽然平庸，但他手里还有十万魏武卒的底子。若我军强攻，只怕会在大梁城下填进去五万老秦人的性命，且未必能破城。”

尉缭的分析冷酷而精准。打仗，打的是粮草和人命的消耗比。在生产力低下的战国末期，要在水网密布的中原腹地啃下一座重兵把守的坚城，几乎是一个死局。

嬴政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赵杜若生前教他的权谋之道。

“政儿，当你发现敌人的防御无懈可击时，不要用刀去砍他的盾。你要去寻找他的‘势’。天地万物，皆有五行生克。借天地之威，方能摧枯拉朽。”

母亲的教诲，如今在嬴政脑海中不再是感情的羁绊，而是一部冰冷、高效的帝王兵书。他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躲在母亲羽翼下的少年，他现在，是熟练运用这些兵法去收割天下的操盘手。

“既然刀砍不破，那就换一种杀法。”嬴政转过身，目光越过尉缭，落在了殿内一名年轻将领的身上。

那是上将军王翦的儿子，王贲。

与他父亲那稳如泰山、滴水不漏的风格不同，三十出头的王贲身上，带着一股新锐将领特有的锋芒与狂气。

“王贲。”嬴政开口，声音低沉回荡，“你父亲在邯郸和蓟城打得太累了，这块难啃的骨头，你敢接吗？”

王贲闻言，猛地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发出铿锵之音：“臣，愿立军令状！不破大梁，提头来见！”

嬴政微微眯起双眼，审视着眼前这柄出鞘的新剑：“尉缭方才的话，你听清了。十万魏军，加上天下第一坚城。孤只能给你十万人马。你打算怎么打？”

王贲抬起头，那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他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没有指大梁的城墙，而是将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大梁城西北方向的黄河与鸿沟的交汇处。

“大王，臣懂一点星象历法。今年岁在癸亥，乃水旺之年。刚入春，黄河的水位便已高出往年两尺。既然魏国人把水当成了护城河，那臣就借这天地的水势，给他们送一场灭顶之灾！”

王贲的手指顺着黄河的墨线猛地向下一划，直逼大梁：

“臣不要攻城器械，臣要征调三万民夫，带上足够挖山开渠的铁器。臣要在黄河和鸿沟的决口处，筑起大坝，蓄水半月。待到春汛水满，臣便掘开大坝，引黄河浊浪，水淹大梁！”

此言一出，偌大的章台宫内，气温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就连一向心狠手辣的姚贾，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水淹都城！

这可不是斩首几万士兵那么简单。大梁城内，除了十万守军，还有三十万魏国百姓。黄河之水一旦倒灌，那将是一场不分老幼、不分军民的无差别屠杀。城墙会被泡塌，瘟疫会蔓延，整个魏国百年的精华，将被这极其浑浊的泥沙彻底吞噬。

“大王……”一名老臣颤巍巍地站出来，“此计……伤天和啊。若三十万生灵涂炭，大秦必背负千古暴名，日后楚国、齐国必将死战到底，再无降城之理。”

嬴政冷冷地瞥了那老臣一眼。

“伤天和？”嬴政咀嚼着这三个字，眼底浮现出一种睥睨万物的傲慢，“孤，就是这天下的天和。法度不容情，战争更没有慈悲。用三十万魏人的命，省下五万老秦人的命，这笔账，孤算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