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丝将信放在一边,呼吸声变得有些许紊乱。
对于达西先生毫不留情地贬低贝内特一家的失态,她心中依然残存着被刺痛的愤怒。但当她强迫自己用理智的眼光去审视简与宾利的感情时,她悲哀地发现,达西先生的误判是有根据的。
她又猛然忆起夏洛蒂曾经的忠告——“简如果不主动表现出她的爱意,恐怕会错失良机”。只是当时她们都身处局中,被盲目的乐观所包裹,竟完全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而至于维克汉姆……格蕾丝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深深的懊悔啃噬着她的内心。事实是,她从未真正相信过维克汉姆在菲利普姨妈家的那番说辞。
一个真正的受害者,怎会如此急切地向一群刚认识的陌生人兜售自己的苦难?昨日,她不过是仗着达西的骄傲,故意将维克汉姆当作一把刺向他的利刃。
一想到维克汉姆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竟藏着诱拐十五岁少女的龌龊心思,格蕾丝便不寒而栗。她无比庆幸达西先生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这一切,没有让悲剧覆水难收。
可是,那位还未谋面的乔治安娜小姐呢?那个曾满心欢喜以为遇到爱情的天真少女,在直面如此残忍的背叛与算计后,该有多么绝望?想到那个可怜女孩瑟缩防备的眼神,格蕾丝便不由得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
至于达西在信中再次表明的心意……在此之前,她不敢想象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会爱最“真实”的她,因为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而达西先生即使被决然拒绝,也依旧在认真帮助她寻回属于她的过去。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退让,如果他真的就此离开……不知为何,格蕾丝对此感到恐惧。
她又将那几页写满字的信纸反复研读了数遍,直到信纸的边缘都被汗水洇湿。每一次目光扫过那些滚烫的字句,真相的重压便在她的心头多烙下一寸。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将信件折好,藏入衣襟,转身返回牧师住宅。
她恍恍惚惚地踏进院门,正巧赶上前来辞行的菲茨威廉上校和达西先生。
菲茨威廉上校正在与柯林斯夫妇和伊丽莎白寒暄。达西先生已经换上出行的深色大衣,重新变回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得体模样。
“格蕾丝小姐,看来您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上校依旧保持着他那亲和风度,走上前道别,“我们即将要返回伦敦。希望您接下来的旅途也能一切顺利。”
“多谢您的关心,上校。祝您一路平安。”格蕾丝屈膝行礼。
随后,她的视线落在达西先生身上。两人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再会,格蕾丝小姐。”达西先生久久凝望着她,眼里带着隐忍的深情。
“再会,达西先生。”格蕾丝不敢直面他灼热的目光,只得垂下眼眸,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全都掩藏在道别之中。
直到两位绅士彻底离去,格蕾丝才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疲惫席卷全身。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梦。从超乎意料的重遇、猝不及防的表白,到令人战栗的真相,每一件事都让她心力交瘁。
次日,格蕾丝与伊丽莎白一行人前往罗辛斯庄园,向凯瑟琳·德·布尔夫人辞行。
不出所料,这位贵妇人一如既往地对她们的归程进行了长篇大论、事无巨细的安排。女孩们只是维持着得体的微笑,顺从地听着,心思却早已飞向远方。
在分别前,安妮小姐将精美的曲谱送给了两位小姐以作纪念。
终于,一切繁文缛节都已结束。格蕾丝现在只想立刻回到朗博恩。她有着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向简和伊丽莎白倾诉。
尽管她还在犹豫该如何开口,将有些残酷的真相和盘托出,但只要能回到充满温情的家中,她那颗漂泊无依的心便能得到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