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出差回来的那个夜晚,我正在房间里做题。
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像一枚钉子,钉在墙上的日历里,也钉在我每天睁眼闭眼的每一秒。
六月的城市闷热得像蒸笼,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要把整个夏天喊破。
我握着一支笔,对着试卷上那道平面几何题,已经盯了十分钟。
笔尖悬在纸面上,始终没有落下去。
客厅里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我放下笔,站起来。
那脚步声我太熟悉了——高跟鞋踩在玄关地砖上,一声,顿了顿,然后第二声,再顿了顿。
疲惫的姿态,从落脚的轻重就能读出来:她太累了,连换鞋的力气都没有,是那只脚先被解放,再是另一只,鞋跟落在地板上时发出沉闷的轻响。
我走出房间,正看见她弯腰解开另一只高跟鞋的搭扣。她的背影逆着玄关昏暗的灯光,投下一道柔和的剪影。
她叫沈若清。三十九岁。我的母亲。
她从外面走进来,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动车包厢里那种混合著空调与速食食品的气味。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西装外套,内搭是一件浅灰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素色的丝巾。
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西装裤,剪裁得体,将她修长的腿线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直起身,终于看见了我。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还没睡?”
“等你。”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歉疚——她总是觉得出差对不起我,觉得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是亏欠。
她不会知道,我等她的原因,和她以为的完全不同。
我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意。行李箱的拉杆被我握在手心,那上面也还有她掌心的余温。
“我去给你倒杯水。”我说。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冷藏格里的那瓶矿泉水。
我的动作很慢。
我在等一个时机——等着她去浴室,等她脱下那身衣服,等她暂时把我隔绝在那扇门外。
但我错了。她今天没有直接进浴室。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靠着靠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端着水杯走出来的时候,她正仰着头闭着眼,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灯光落在那段弧线上,我能看见浅浅的脉络,细小的绒毛,还有被衣领遮去一半的锁骨。
她瘦了。
出差总是这样,她的胃口不好,酒店的饭菜不合口味,工作上的琐事又缠着她。
每次出差回来,她都会瘦上一圈,但她的身体依然是那种丰腴的、
熟透的美——紧绷的西装裤勾勒出大腿的曲线,膝盖上方那一截因为坐姿而微微鼓起的弧度,是布料被饱满的腿肉撑开的张力。
“妈,水。”我把水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睁开眼,看了看那只玻璃杯——清澈的水,没有气泡,没有任何异常的颜色。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
“小远,”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干涩,“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作业做完了吗?”
“快了。”
她点点头,又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我看着她吞咽时喉结的微微上下——那是一种奇异的、介于柔弱与力量之间的线条。
那是属于一个成年女性的脖颈,纤细却坚韧,承载着整个家庭的重担,也承载着这个家庭里所有秘密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