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家的时候,沈建国在客厅里坐着。他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刘婉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夹,白色的,鼓鼓囊囊的,边角用夹子夹着。
沈清昼在沈建国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爸。”他叫了一声。
沈建国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沈清昼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手腕上——那两条红绳从袖口露出来,一蓝一红,在灯光下颜色鲜艳。沈建国的目光在那两条绳子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最近天天往星河湾跑。”沈建国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清昼没有说话。
“你连家都不回了。”
“我回来了。”沈清昼说。
“你回来干什么?换个衣服就走,吃了饭就走,连句话都不说就走。你把这个家当什么?旅馆?”
沈清昼看着沈建国。他发现沈建国的脸上多了几道皱纹,眼角的,额头的,眉心那道竖纹比以前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他的头发也白了一些,鬓角的位置,几根银丝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这个家是什么样子,您比我清楚。”沈清昼说。
沈建国的下巴绷紧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清昼站起来,“您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说完了?说完我走了。”
“坐下。”沈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清昼没有坐。
沈建国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拿起那个文件夹,扔到沈清昼面前的茶几上。
“你看看。”
沈清昼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没有拿。
“打开。”沈建国说。
沈清昼弯腰拿起文件夹,解开夹子,翻开。里面是一沓打印纸,最上面一张是一份表格,标题是“保送生推荐表”,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沈清昼的个人信息、成绩排名、获奖情况,还有一栏是“推荐意见”,已经填好了,签字栏里签着张老师的名字。
沈清昼翻到第二页。是一份大学的介绍材料,封面上印着北大校徽,红色的,很醒目。他翻了几页,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申请表,申请的项目是“保送生提前录取”,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你的保送材料,张老师已经交上去了。”沈建国说,“北大那边给了回复,下周五之前把申请表交过去,就算正式录取了。”
沈清昼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茶几上。
“所以呢?”他问。
“所以,你想好了吗?”沈建国看着他,“去北京,还是留在这里?”
客厅安静了下来。刘婉的呼吸声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沈建国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沈清昼站在茶几前面,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夹子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手心,有点疼。
“这跟去不去北京有什么关系?”他问。
“你说呢?”沈建国看着他,“你天天往星河湾跑,连家都不回了,你告诉我,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你心里还有高考吗?你心里还有你的前途吗?”
沈清昼看着沈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他不确定的东西——也许是害怕,害怕他真的不回来了,害怕他去了北京就不回来了,害怕他连这个家都不要了,连同沈建国这个父亲一起不要了。
“我心里有。”沈清昼说,“但我心里也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沈建国的声音拔高了,“那个小混混?”
“他叫林野。”沈清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有名字。”
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清昼。
“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操了多少心?”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小时候生病,我半夜开车送你去医院。你妈走了,我一个人带着你。你要上什么学校,我托人找关系。你要学什么,我给你请最好的老师。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沈清昼看着沈建国的背影。他的肩膀有些塌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挺得笔直。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从后面看更明显,头顶的位置,白发已经比黑发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