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我帮您戴上。”沈清昼走到陈姨身后,接过项链,绕过她的脖子,在后面打了一个结。他的手指有些抖,打了好几次才打紧。陈姨的脖子很细,皮肤松弛,项链戴上去之后垂在锁骨的位置,黑色的珠子衬着暗红色的毛衣,像两颗小小的、不灭的星。
“好看吗?”她问。
“好看。”沈清昼说。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那杯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看着陈姨脖子上的项链,又看着沈清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客厅,一动不动。
沈清昼跟着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哭了?”他问。
“没哭。”林野的声音有些哑。
“你眼睛红了。”
“油烟熏的。”
“火还没开。”
林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身,面对沈清昼。
“你什么时候去做的?”他问。
“上周。”沈清昼说,“你陪阿姨看电视的时候,我去了趟老街。”
“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林野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林野。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沈清昼能看清林野睫毛上还没干的水渍。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林野的眼角,动作很轻,轻到像在触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林野没有躲。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那层水雾散了,露出底下那双黑亮的、带着一点红的眼睛。
“谢谢。”林野说。
“不用谢。”沈清昼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你妈也是我妈。”
林野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被火烧过。他转过身,打开燃气灶,开始热菜。
中午,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陈姨坐在中间,林野和沈清昼坐在两边。桌上摆了好几道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炒青菜、一锅鸡汤。有些是林野做的,有些是沈清昼做的,两个人做的菜摆在一起,看不出谁是谁的,但都很好吃。
陈姨今天胃口很好,吃了大半碗米饭,喝了一碗汤,还吃了好几块排骨。她夹菜的时候手不再抖了,筷子拿得很稳,夹住的菜不会再在半路掉下来。林野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高兴。担忧是怕她吃多了不消化,高兴是她终于有了胃口。
吃完饭,沈清洗了碗,林野擦了桌子。陈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条项链,低着头看那颗珠子上的刻痕。她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星星和齿轮的纹路,像是在读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清昼。”她叫他。
沈清昼从厨房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过来。”陈姨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干燥的,指腹有薄薄的茧。她低下头,看着沈清昼手腕上的两条红绳——左手是蓝绳,嵌着星星;右手是红绳,系着齿轮。她的目光在那两条绳子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清昼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
“清昼,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编那条蓝绳吗?”
沈清昼摇了摇头。
“因为你第一次来医院看我的那天,我注意到了你的眼睛。”陈姨抬起头,看着他,“你的眼睛和林野的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里面的东西像。你们两个都是那种心里有很多事、但什么都不说的人。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有没有人听。”
沈清昼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林野跟我说了你家里的事。”陈姨继续说,“我就想,这孩子,我得疼他。”
沈清昼低下头,看着陈姨的手。那只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稳。
“阿姨。”他说,声音有些涩,“我从小就没有人给我编过绳子。没有人给我做过饭。没有人问我今天开不开心。”
陈姨看着他。
“现在有了。”她说。
沈清昼的眼眶热了。这次他没有忍,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流到下巴,滴在陈姨的手背上。陈姨的手背凉凉的,眼泪是热的,一冷一热,像两个不同的世界终于碰在了一起。
林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看着他们。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清昼的眼泪和陈姨手背上那滴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水渍。然后他转过身,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挂在水龙头上。他靠在灶台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下午,阳光很好。陈姨说想出去走走,林野和沈清昼一人一边扶着她,下了楼。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脚下的土地。拐杖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