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沈清昼点了下头,上了楼。书房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书桌上的卷子还翻在他上次离开时的那一页,笔还搁在原来的位置,笔尖朝左,和桌沿平行。书镇压着那叠试卷,黑色的石头,“静”字朝外。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让他觉得陌生。这间书房像是另一个人的房间,他只是偶尔来借住一下的客人。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卷子,做了一套数学选填。做完对答案,错了两道。一道是复数,模长算错了;一道是立体几何,辅助线画错了方向。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用红笔写了原因,用蓝笔写了正解。抄完之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人泼了颜料。花园里的冬青还是那样绿,绿得发亮,绿得不真实,像塑料做的。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下了楼。
王阿姨的糖醋排骨做好了,排骨炸得金黄,裹着亮晶晶的糖醋汁,上面撒了白芝麻,摆盘摆得很漂亮。沈清昼坐下来,吃了两块,觉得太甜了。不是排骨的问题,排骨做得很好,是金鼎湾的甜和星河湾的甜不一样。金鼎湾的甜是精致的、精确的、经过了无数次调试的甜,甜得刚好,但甜得没有温度。星河湾的甜有时候会太甜,有时候会不够甜,但那是林野的手放糖时多抖了一下或少抖了一下,里面有人的味道。
他吃了小半碗饭,把排骨剩了大半。王阿姨来收盘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是那种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的表情。
晚上,沈清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吊灯关着,水晶在黑暗中是一团模糊的暗影,像一只蛰伏的、倒挂着的蝙蝠。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光,还是那条细细的白线,落在天花板的同一个位置。他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过了几秒,林野回了:“没。我妈刚睡。”
沈清昼:“你今天学的俄语,还记得吗?”
林野:“记得。你好,谢谢。”
沈清昼:“还有一个。”
林野:“哪个?”
沈清昼看着屏幕上那个问号,打了一行字:“Ялюблютебя。”
林野过了一会儿回了:“这个没记住。什么意思?”
沈清昼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晚安。”
林野回了一个“哦”,然后又发了一条:“那晚安。”
沈清昼看着屏幕上的“晚安”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把手腕上的红绳贴在嘴唇上。黑色的星星贴着嘴唇,凉凉的。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三个音又念了一遍——Ялюблютебя。他不会告诉林野这是什么意思,至少现在不会。这个词太重了,重到现在的他们还扛不动。他要再等一等,等到他们都准备好了,等到这个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再是负担,而是承诺。
周日早上,沈清昼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的光是灰蓝色的。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换了衣服,出了门。
他没有去星河湾,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南城老街。
他坐了很久的公交车,转了两趟,到了一个他从没来过的地方。老街很窄,两旁的房子很旧,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片有些碎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椽子。路是石板铺的,高低不平,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声响,像踩在空心的木头上。
他根据手机地图找到了那家店——一家很小的修表店,门面不到两米宽,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裁缝铺之间,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老王修表”四个字,漆掉了大半,要靠猜才能辨认。
他推门进去。店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台灯亮着,黄色的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块表,正在用小镊子夹着什么极小的零件。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沈清昼一眼。
“修表?”
“不修。”沈清昼走到柜台前,“我想请您帮我做一样东西。”
老头放下手里的表,摘下眼镜,看着他。
“什么东西?”
沈清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子,倒出里面的东西。两颗黑色的珠子,一颗刻着齿轮,一颗刻着星星。还有一条红绳,是沈清昼左手腕上那条旧的——林野第一次给他编的那条,银珠子还在,编结的地方有些松了,但整体还完好。他昨晚把它解下来了,解的时候手有点抖,因为这条绳子从他戴上那天起就没摘过,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白色的印子,像陈姨无名指上那圈月牙形的痕迹。
“我想把这两颗珠子串在一起。”沈清昼把那两颗珠子和那条红绳推到老头面前,“做成一条项链。”
老头拿起那两颗珠子,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
“刻得不错。”他说,“谁刻的?”
“我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