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有请上官公子!”
海棠还未应答,一刀霍然起身,怒道:
“已经入夜,王爷到底有什么要紧事,非要在这个时候前来打扰!”
这名军官是狇清座下副将,也是狇清昔日在王府的贴身侍卫,老持沉重,面对一刀的发难,不卑不亢,道:
“王爷在十日之后,将启程前往广南府,上官公子亦是随行之一,故而王爷邀公子前去,商讨一应事宜。”
一刀听闻,惊讶地看向海棠,海棠尴尬一笑,起身拉住一刀,对军官说道:
“我明白了,请回禀王爷,我稍后就到。”
遣走军官,海棠扶着一刀坐下,耐心柔声哄道:
“此事是我不对,没有及时告诉你。广南府与高棉国接壤,眼下滇南局势动荡,唯恐高棉国趁乱牟利,因此狇清王爷决定亲自前往,稳定局面,同时尽力争取边境各个土司的兵力支持。此事事关重大,我必须随行护卫。”
“就不能让别人去吗?”
“你这叫什么话?”海棠嗔道,“改土归流事关国政,狇清王爷又是关键人物,我们必须全力保护他的安全。更何况,他日狇雄一旦举兵谋反,高棉国毗邻滇南,万一趁机发难,就会危及大明边防。我既是大明子民,又是大内密探,此乃义不容辞之事,哪有推诿他人之理?”
海棠所言深明大义,令一刀无法辩驳。其实,一刀并非自私自利、心胸狭小之人,其间道理他亦懂得。虽然懂得,但事关海棠,总归心中不是滋味。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海棠温柔笑道,“你就相信海棠吧!”
话已至此,一刀已知多说无益。都说天地玄黄四大密探之中,归海一刀最为固执倔强,殊不知上官海棠亦是如此,一旦有所决断,纵使前路荆棘遍地,也不能令她后退半分。
“海棠……”万千情意纠结心中,最终化为一句朴素殷切的嘱咐,“答应一刀,无论何时何事,一定要顾着自己!”
海棠来到狇清的营帐,与狇清商讨一应事宜,包括对于石溪镇百姓的救济安置、十日后启程的路线以及抵达广南府后下一步打算,二人皆是聪颖机敏,很快就敲定诸事细节。至此,本该各自散去休息,但狇清似乎并没有让海棠离开的意思,反而再向海棠询问对于眼下局势的看法、朝堂动向,最后甚至唠起闲话,从江湖趣闻到诗词歌赋,谈得兴致勃勃,仿佛丝毫不知疲倦。
转眼已过子夜,狇清依旧没有送客之意,海棠几次瞥向账外,只见火光将一个人的影子映在帐篷上。自打海棠入账以后,这道人影就一直在账外徘徊。
海棠沉思之间,忽觉一股清香扑鼻,低头一看,才发现手边已换新茶。
“这是今年头春新摘的普洱茶,请上官公子品鉴!”狇清笑道,“此茶乃滇南特产,原本需要经过团蒸、发酵层层工艺,陈于岁月,久而弥香。只不过眼下非常之时,诸事不便,只能以粗茶招待,请公子勿怪!”
海棠呷了一口茶,微微笑道:
“野泉烟火白云间,坐饮香茶爱此山。青山入怀,野泉煮茗,本就是一大逸趣,茶叶贵贱反而其次。只不过,深夜饮茶,恐碍入眠,王爷连日奔波,夙兴夜寐,实在不宜过度操劳,还请早些休息!”
面对海棠殷切的劝谏,狇清不以为意,哈哈笑道:
“人生几何,知己难得,岂能虚度光阴对周公?难得兴致正浓,你我不妨围炉夜话,不失为人生快事!”
“为酬知己,秉烛夜话,自是快事。只不过,若为意气之争,请恕海棠少陪!”
海棠拒绝得干脆利落,若是换做他人,眼见自己这般盛情相邀,却被一口回绝,多少会心中不快。可狇清非但没有,他见海棠双目炯炯地瞪着自己,仿佛一眼看穿他的心事,不由得身躯一震,随后羞惭地低下了头。
“惭愧!”
狇清为何道歉?
其实正如海棠所说,狇清东拉西扯,强留海棠,与其说是为酬知己,倒不如说是为了和一刀做意气之争。狇清欣赏的海棠的才华胆识,引为知己,但并无任何男女之念。相反,早在十二年前的一个午后,狇清已经把心给了一个苗家少女。这十二年来,狇清默默地陪伴守护天羽,原以为他的心意不言自明,直到那一晚凉亭饮酒,天羽醉后反复地念着“归海一刀”,将狇清的幻想击碎。纵使如此,狇清依旧痴情不改,但终究人非圣贤,无论狇清胸襟如何宽广,也难免嫉妒。可狇清将天羽视若珍宝,绝不会怨恨于她,就只能将怒火转向一刀。
狇清也是聪颖通透之人,早已看出一刀与海棠真心相爱,对天羽无意,狇清没有理由怪责一刀。可“情”这一字岂是道理可以言明?狇清纵知理亏,但只要想到他一直珍惜守护的天羽因为归海一刀而伤心落泪,就觉得又妒又恨,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一刀容易吃醋的脾性,发现只要自己接近海棠,就能令一刀愤怒嫉妒。于是,狇清开始沉迷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挑衅行为之中,他并非真的对海棠有所企图,也从未想过能够挑拨一刀、海棠的感情破裂,而是出于一种幼稚的报复心理,只要能够恶心一刀就觉得痛快。其实,狇清幼承庭训,人品端正,倘若此事在别人身上,他定引为不齿,但当自己身陷其中,就浑然不觉。直到海棠一语挑破,狇清猛然醒起,反思自己的种种行为,不但愚蠢狭隘,而且也侮辱了他与海棠的友谊,一时羞愧得无地自容。
海棠见狇清面色灰白、头颅低垂的窘态,只觉得无奈又好笑,心道:
“世人都说女子气量狭小,喜欢争风吃醋,这真是天大的冤枉!殊不知男人吃醋起来,才真是幼稚可笑呢!”
狇清低头想了一会儿,反思自己种种不是,最终起身,对着海棠深深一拜。
“惭愧!是我气量狭小,为了无谓的意气之争,令公子受累!但我的确视公子为知己,绝无半分邪念,我……”
“我明白!”不等狇清说完,海棠就将他扶起,大度地笑道,“人皆有情,贪嗔痴怒亦是难免。谁又能说自己从未年少轻狂、做过一两件蠢事呢?”
说着,海棠又转头一看,只见账外人影仍在不断徘徊。
“再者说,是一刀误会在先。他脾气耿直固执,以往对王爷轻慢不恭,还请王爷宽宏大量,消释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