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夫,我阿妈只脚,痛到行唔得路……”
张先生来者不拒,细细地看,慢慢地问。开完方子,总还要低声嘱咐几句饮食起居的忌讳。
碰上那衣裳补丁摞补丁、掏出钱来手指都在抖的,诊金便摆摆手免了,抓药也只按本钱算。有时甚至让伙计包好几帖药,塞过去,说是“店里新到的药材,请街坊帮忙试试药性”。
“德济药材行,真系活菩萨!”
“听讲背后老板好神秘,但系真系做善事嘅!”
“德记”的米香油润,“德济”的药香仁心。像两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投进了香江这潭深不见底的水里。涟漪一圈圈盪开,街谈巷议里,那个神秘的“赵先生”,面目依然模糊,身影却仿佛高大温和了几分。
只有油麻地堂口二楼书房里那盏灯知道,这温和身影的背后,是怎样的付出与收穫。
夜里,李成坐在赵德柱对面。脸上还带著白日里的兴奋,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
“先生,三家铺子,备的第一批货,三天卖掉了七成。伙计们按您的吩咐,秤头给得足,零头抹得爽快,街坊们欢喜得很。”
“药材行那边,张先生的名头算是打响了。一天能看上百个號,赠出去的药,大概占了三四成。眼下看帐面,利是薄,可这名望,立起来了。”
赵德柱就著檯灯的光,翻著帐本,纸页哗啦轻响。
他头也没抬:“名望立住了,路就算走通了一半。成本多少,你我心里有数,不急著在这处挣钱。”
李成点点头,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那……先生,咱们是不是,该动真格的了?开始……囤粮?”
赵德柱合上帐册,那声“啪”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抬起眼,目光投向窗外。他脑子里那些来自后世的、冷冰冰的数字和记载,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不住。
“是时候了。”
他说。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落在书桌上,仿佛有重量。
“从明天起,铺子里的米价油价,慢慢调回来,调到和市面差不多就成。但货色不能变,还要更好。”
“咱们要借著『德记现在这块招牌,和摸熟了的渠道,悄悄地、大量地吃进市面上的粮食。米、面、豆子、杂粮,只要东西不坏,见了就收,別手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有些泛黄的香江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像是丈量著看不见的距离。
“让天养生他们也动起来。暹罗、安南、缅甸的米商。鹰酱那边的小麦玉米商人。还有约翰牛手底下那些南洋货栈,都去搭线。价钱只要不是太离谱,有货,咱们就要。钱的事,不用操心。”
李成神色一肃,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知道,这不再是开几家铺子做街坊生意的小打小闹了。
“仓库都备好了。在九龙、葵涌那边,新租了几处,地方偏,但靠近水路,转运方便。”
“药材也一样。”
赵德柱转过身,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让他的脸半明半暗。
“平常的药材照常收。重点,是治拉肚子、痢疾、水肿,还有呼吸道感染和外伤的药材。西药更要紧,盘尼西林,磺胺,止血粉,绷带……走特別的路子,花大价钱,能收多少收多少。”
“跟张先生也说一声,看病之余,留点心。挑几个机灵、心术正的后生,教他们认药、处理些简单伤病。往后,怕是人手不够用。”
“明白了,先生。”
李成重重点头,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书房里又只剩下赵德柱一个人。檯灯的光圈拢住书桌这一小片,之外便是沉沉的暗。他静坐了片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换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