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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暴雨（第2页）

许知夏知道，那个愿望和自己有关。想到这里，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做题的心情都变得轻快起来。窗外的阴雨，仿佛都成了温柔的铺垫，在为她们的未来酝酿一场盛大的晴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放学铃声响起。

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喧闹声渐渐散去。天色比早上更加暗沉，雨越下越大，细密的雨丝连成一片，像一匹灰色的绸缎笼罩着整座城市。晚风带着湿冷的气息吹进教室，吹起桌上书页的边角。

叶桉收拾好自己的书本，将那个玻璃罐小心放进书包最内层，然后拿起那把熟悉的黑色折叠伞，看向许知夏：“我走了，路上小心。”

“嗯。”许知夏点点头，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也是。”

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

许知夏撑开伞，黑色的伞面隔绝了漫天的雨丝。她看着叶桉撑着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那背影清瘦而挺拔，像一株雨中的竹。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依旧满是欢喜和期待。

她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街道上车流穿梭，雨水打湿了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晚风裹挟着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烦躁叛逆，也没有步履匆匆，只是慢慢走着，心里一遍遍模拟着未来。

她想，再拼一年多，等高考结束，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她会挣脱所有枷锁，奔向属于自己的光，奔向她。

她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里，像一只即将破茧的蝶，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春天。

她以为自己终于触碰到了希望的边缘，还不知道，命运的暴雨，即将狠狠砸落，将她刚刚燃起的所有光亮，瞬间浇灭。

就在许知夏撑着伞，慢慢走到小区楼下，准备上楼回家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她心底所有的温柔与期待。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楼下张阿姨。

张阿姨住在同一栋楼的一层，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平日里爱管闲事，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许知夏对她谈不上多亲近，但张阿姨心肠不坏，小时候父母吵架，她还曾把许知夏拉到自己家里避过几次。此刻看见这个名字，许知夏心里莫名咯噔一下，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心口。

她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那头就传来张阿姨慌乱、急促、带着哭腔的声音，隔着漫天的雨声，清晰地砸进她的耳朵里。

“知夏！你在哪呢？你快回来，赶紧回家！”张阿姨的声音尖锐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你爸出事了！”

许知夏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一瞬间，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雨声、风声、远处的车鸣，全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胸口。

她的脑子一瞬间空白了一片，紧接着，父亲那张喝得通红、青筋暴起、满嘴脏话的脸，母亲身上永远消不掉的新伤叠旧伤，那些深夜里摔碎的酒瓶、砸烂的碗碟、压抑的哭声、重重的关门声，所有她拼命想逃离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把她淹得喘不过气。

手机那头，张阿姨还在说着什么，但许知夏已经听不太清了。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雨声、风声、阿姨的哭诉声搅成一团烂泥，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爸又去赌了。

来不及多想，她拔腿就往楼上跑。

脚步重重踏在楼梯上，溅起雨水，书包在身后剧烈颠簸，伞被她随手扔在了一边，黑色的伞面落在雨地里，像一朵被遗弃的花。冰冷的雨丝砸在脸上、身上，她浑然不觉。心脏像被人攥住，一下一下地收紧，呼吸变得又急又促。

她跑得太快了，在二楼拐角处差点绊倒，膝盖重重磕在台阶边缘，剧烈的疼痛从小腿蔓延上来，她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上冲，顾不上查看伤口，也顾不上擦掉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妈等我，我回来了。

三年的压抑，两年的忍耐，两个月的拼命，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上帝仿佛看到她幸福了一秒，就又要百般刁难。

她以为她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挣脱这一切，以为只要考上了大学、离开了这个家，所有苦难就会自动消失。可她忘了，在她还没有能力逃离的时候，这个家，依然是她母亲一个人面对的地狱。

而今天，地狱终于烧穿了天花板。

许知夏冲到自家门口，眼前的景象让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家门大开，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像一只垂死挣扎的眼睛。门框歪斜，锁扣的地方有明显的撬痕，木门上有好几个鞋印，像是被人狠狠踹过。门口的地垫被踢到一边，踩碎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是父亲平时喝酒的酒瓶，绿色的碎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屋里传来嘈杂的声音，男人的怒吼、桌椅倒地的巨响、物品摔碎的脆响，夹杂着父亲许建国含糊不清的嘶吼，那声音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还有一个女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哭声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已经哭到没有力气了。

许知夏认出了那个哭声。

是母亲。

那一瞬间，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眼眶通红，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积压了太多年、终于再也压不住的愤怒。

她没有犹豫，拐弯抬脚跨过了那扇歪斜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