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钟,又抬头看黑板。周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例句,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里飘成一条细细的银线。
她在课本空白处胡乱画了几笔,又觉得不够,开始描那本英语课本封面上字母的轮廓。描到一半,她的笔尖停住了,因为她的余光看见,叶桉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得很快,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她侧过头去看了一眼。
那是一串公式,物理的,不是英语。
叶桉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来,目光平静极了,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泊。
许知夏指了指她的笔记本,又指了指讲台上正在讲定语从句的周老师,挑了挑眉,意思是:你在英语课上写物理?
叶桉眨了眨眼,低下头继续写。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撕下一张小纸条,推过“三八线”。
纸条上写着:“英语已经预习完了。”
语气平平的,没有炫耀的意思,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知夏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三遍,觉得自己的英语成绩大概是全班倒数的事实在这张纸条面前变得更加赤赤裸裸了。
她翻了个白眼,在纸条背面写:“你是人吗?”
又把纸条推回去。
叶桉低头看了一眼,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又出现了。她拿起笔,在下面写:“应该算吧。”
许知夏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她用手捂住了嘴,在周老师严厉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眼睛里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她又在纸条上写:“学霸都像你这么无聊吗?”
叶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写道:
“可能是第一次当学霸,不太熟练。”
许知夏盯着这句“不太熟练”看了好几秒,终于没忍住,嘴角咧开了。她赶紧低头假装翻书,把那张纸条夹进了英语课本里,动作快得像把赃物藏起来一样的熟练。
周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那排两个女生身上。没看清是谁,只看见一个正低头翻书,另一个正安静地写笔记,看起来都是认真学习的好学生。周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写例句。
许知夏从课本底下抽出那张纸条,看着“可能是第一次当学霸”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了想,在下面写道:“那千纸鹤彩糖呢?你吃过很多次?”
写完她把纸条推过去,推得太快了,指尖越过了“三八线”,碰到了叶桉的胳膊肘。
叶桉没有躲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笔。她的笔尖停在纸条上,许久没有动。
许知夏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正要伸手把纸条拿回来,叶桉却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把纸条推了回来。
纸条上写着:“小时候,我妈经常买。今天看到,就……想吃了。”
许知夏看着这几行字,手里的笔停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怎么接。脑子里像是卡了一根刺,转不动,拔不出来。她盯着“小时候”三个字看了好几遍,又盯着“我妈”两个字看了好几遍,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叶桉那层薄薄的冰面底下藏着,不是她之前以为的那种“好学生的高冷”,而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更重的。
她没有追问。
她拿起笔,在纸条最下面画了一个东西。歪歪扭扭的,四片叶子,叶脉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画得很丑,丑得像个幼儿园小朋友的作品。
是一片四叶草。
画完她把纸条叠起来,叠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从桌面上推了过去。
叶桉的指尖碰了碰那个方块,没有打开,而是把它放进了校服口袋里。那个口袋上有一块方方正正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是用心缝过的。
叶桉把它放进去了,像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许知夏看到了,别过脸去,用力咬住了腮帮子,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喉咙往上涌,堵在嗓子眼里,酸酸的,甜甜的,像是那颗千纸鹤彩糖融化在了不该融化的地方。
她伸出手,把那瓶还没开的橘子汽水拿过来,“咔”地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呛得她眼眶发红。
叶桉侧头看着她,目光还是那样清凌凌的,但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叠成方块的纸条。指尖摩挲着纸面上那四片翘着角的小叶子,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把那个小方块握得更紧了一些。
这个东西…对她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