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顿时一片静默,再无人敢贸然出言质疑。
齐鸠站在人群侧方,心头悬着的大石骤然落地。
李晟俯身,“此事缘由明了,野豹自大兴苑兽园逃窜而出,伤及人命,说到底,本就是值守苑囿、看管猛兽之人疏于职守的过失。”
“畜牲无知,本就无从论罪,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去追究一头凶兽的对错。只是可惜了大理寺少卿,无端遭此横祸,枉送了性命。”
他看向台下的内侍,话锋一转:“至于这搬弄是非、凭空构陷皇子的内侍,按律法该如何惩处,自有廷尉与内省依规处置,不必在此多做纠缠。”
“此地是非已辨,后事容后再议,起驾,回宫。”
旁人都松了口气,唯独李霁,虽洗去了满身嫌疑,本该安心释然,心头却半点欢喜也生不出来。
周遭的喧闹、局势的落定,都像是隔了一层薄雾落在他耳边。
风波是解了,嫌疑是消了,可人命已去,内里藏着的暗流与隐情,半点都未曾真正揭开,他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
营地里一片忙乱,士卒们忙着拆解营帐、收拢车马,仪仗与随行官员的低语声混着车马轱辘声,在空旷的郊野里漫开。
李芸霏几人聚在李霁帐内,她抬手轻轻揽住李霁的肩,失望地叹息:“可惜啊,这次闹成这样,你我都没能好好比上一场。”
一旁的李鲤笑着接话:“回宫依旧可以比啊,你俩都住在宫里,什么时候不能比试?”
李霁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好不容易等到几人起身告辞,回去收拾各自的行装,帐内终于只剩他一人。
他才出了营帐,确认周遭无人留意后,避开往来穿梭的人群,压低身形,径直朝着赵仲钦的营帐快步冲了过去。
他走后,齐鸠来找他,想为自己先前的言行跟他道歉。但是站在帐外,踟蹰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动作,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
赵仲钦的帐帘被李霁猛地掀开,又重重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嘈杂。他刚脱下繁复的外衫,随意搭在胳膊上。
听见动静转过身去看,就看到了气喘吁吁的李霁。“殿下有何事?这般匆忙。”
李霁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未曾理顺。他直直盯着赵仲钦,语气带着难掩的急促:“王爷,我有一事不懂。”
赵仲钦捏着衣衫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何事?殿下但说无妨。”
“这个案子,”李霁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紧,“明明可以慢慢查,慢慢寻证据,总能查到真相,还死者公道,为何……为何要仓促造那野豹伤人的伪证,草草结案?”
他说到最后,抬眼望着赵仲钦,眼神里满是执拗:“若是就这么把罪责推给豺狼虎豹,把一切都归为凶兽无度,那枉死的大理寺少卿,他死得何其冤枉?”
赵仲钦死死攥着外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布料被他攥得皱起一团。
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掩去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李霁问的这问题,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是这个问题,他从一开始,就没法给出答案。
良久的沉默,帐内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赵仲钦移开视线,看向帐外模糊的光影,语气决绝:“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
“为何?”李霁眼里的不解化作了几分气恼,他不懂,赵仲钦明明有能力查清真相,为何偏偏要选择这样敷衍的方式,用一个谎言掩盖一切,让无辜者含冤而死,“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可以做的更好,为何要造伪证?为何要让死者蒙冤?你告诉我缘由啊,为何不能说!”
赵仲钦明白他现在的愤怒,但他仍然没有多说一个字。
无论李霁眼中的期盼、不解与愤怒多么浓烈,他始终岿然不动,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墙,将所有的追问都挡在外面。
李霁看着他这副沉默不语的模样,心头的火气与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眼前这人,明明是整个长安断案最通透、行事最恪守章法之人,此刻却变得陌生又疏离。
他咬了咬下唇,胸口憋得发闷,“我真是看错你了。”
说完,再不愿多待一刻,转身猛地掀开帐帘,冲出了营帐,只留下赵仲钦独自站在帐中,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赵仲钦静静凝望着还在晃动的帐帘。指尖缓缓松开攥皱的外衫,眼底覆着一层暗色。
想到你的野是真,没想到,你的善也是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