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敌当前,冯佩玉自然是胆小如鼠。
外面这提枪跃马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死对头,谢诏。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如今谢诏近在咫尺,倒教冯佩玉想起些不堪的往事来。
去年中秋裴箱出事后,裴家皆被遣回原籍,裴相公的官职被一撸到底,再也做不成户部尚书了。
像冯佩玉等这些养在裴府唱曲弹琴的歌妓,皆被官府带走,重新发卖。
但裴相公岂是那等坐以待毙之人。
“宫里的曹内侍我都打点了好多年了,先前还想着等未来储君定了再把你献上去。”
往日的裴府何等富贵,雕梁画栋,朱门华屋,如今被抄了家,遍地狼藉,裴相公也是一脸的灰败。
“但咱们如今还能最后搏一把,箱儿死得不明不白的,你愿不愿意现在进宫去,伺候官家,以待时日给箱儿报仇?”
冯佩玉知道,他哪是为了自己女儿呢,不过是拿裴箱做引子,让自己继续为他卖命罢了。
但冯佩玉干脆的说愿意。
可是后来,她离宫城还有一步之遥,谢诏带着禁军,拦下了她的马车。
冯佩玉到现在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那夜,半明半暗的火光下,谢诏那张阴沉的脸,真是吓人。
给裴箱报仇的机会,咫尺之遥,被谢诏生生掐断了。
谢诏这个贱人。
她也曾经质问过谢诏,裴箱到底是怎么死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害了她。
但谢诏只是用那双水淋淋的眼睛怜悯的看着她,只说裴箱的案子已经盖棺定论,是裴箱自己犯了错,是自戕。
“谢诏你当我是傻子吗?裴箱是这世上最有才华的人,是要做女官之首的,她怎么可能自戕呢?”
一说到此节,冯佩玉总是忍不住上去撕扯谢诏的衣领。
“裴箱一直想着如上官昭仪和谢道韫一般,能名垂青史,做一番事业的。”
“她多在意自己的身后名啊,你这个贱人!你这个只懂打仗杀人的丘八也懂审案子?你怎么敢的!你凭什么污蔑她!”
后来谢诏把她关在家里,不教她出门,不教她打听裴箱的事。
大半时日里,冯佩玉唯有独坐庭前,呆呆的看着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不敢大笑,因为自小到大每个欢愉的时刻,都是和裴箱在一起的日子。
她不敢看书,因为每个字都是裴箱教她认的,书中字字句句,一眼望去,昔年相伴的光景历历在目。
每到夜深人静,她在懊悔和愧疚中醒来,看见身边谢诏沉睡的侧脸,还是那么清俊的轮廓,她却恨不得抓烂他的脸。
所以,有时半夜她会忽然闹将起来,或悲泣呜咽,或对着谢诏悲愤控诉。
激愤失去理智之时,还会扑上去照着谢诏的脖颈处狠狠咬一口,直到齿间都是浓浓的血腥味。
谢诏也不躲闪,只是抚着她乱糟糟的长发,面色沉冷,一言不发。
故而在谢府,下人们都觉着,谢郎官的娘子是个疯子。
冯佩玉想到往日在谢府暗无天日的日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今她逃出来,有了自力更生的本事,裴箱的案子也查出来些蛛丝马迹。
她也开始结识这汴京城里的官眷娘子了,手里的筹码和力量一日比一日多,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歌妓了。
迟早有一日,等她查清了裴箱的案子,给裴箱报了仇,要与谢诏好好算这笔账。
下次若还有相见之时,她定是风风光光的,扬眉吐气的杀回谢诏面前。
而不是在今日,狼狈的被他抓住。
想到此处,冯佩玉不顾林栖和汾儿的劝说,固执的又往座位深处钻了钻。
“一群废物!闹市之中,让人犯夺了刀,平日里本官都是怎么教你们的!”
只听得马蹄不耐烦的原地徘徊的哒哒声,还有谢诏清劲又严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