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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墨斋日常(第2页)

太学生张了张嘴,没再问,走了。

韩虎是后院作坊的编外人员。他的正式职务是“帮工”,实际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给石木匠递锯子(递错了三次,石木匠自己从工具箱里拿了),给牛皮匠穿针(穿进去了,但线拉错了方向,皮匠拆了重穿),跑腿去西市买吃食(这个他干得最好,因为跑腿的路上可以看黄狗打架)。石木匠很喜欢他。不是嘴上说,是用行动——闲下来的时候,他会从料堆里捡出几块边角料,摆在韩虎面前。

“这是榆木。”他指着一块黄褐色的木料,木纹粗犷,像老树的皮。“你看纹路。榆木的纹路是交错的,一横一斜,掰不开。做鞍骨用它,就是因为掰不开。”

韩虎用手指摸了摸木纹。木纹是凸出来的,指尖能感觉到一道一道的棱。

“这是槐木。”石木匠又拿起一块颜色更深的木料,木纹细密,像水波。“槐木比榆木硬,但脆。做榫头不行,做楔子好。”

“什么是楔子?”

石木匠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小木片,三角形的,薄薄的,边缘被锤子敲得发毛了。“这就是。榫头松了,塞个楔子进去,撑紧了,就不晃了。”

韩虎接过楔子,翻来覆去地看。“就这个小东西?”

“就这个小东西。没有它,再大的木头也撑不住。”

韩虎把楔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

“石叔,这木头叫什么?”

“榆木。”

“为什么叫榆木?”

石木匠的嘴张了一下。“……因为它就是榆木。”

“那为什么不叫韩木?”

石木匠的嘴又合上了。他转过头,看着蹲在竹架旁边缝皮的牛皮匠。牛皮匠头也没抬。“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叫牛皮。”

韩虎满意了。他把楔子揣进怀里,跑去给牛皮匠递锥子了。

陆衍依然是三日一至。但夏天让他来访的方式发生了变化。以前他总是在午后准时出现在墨斋门口,收伞,磕水(如果是雨天),跨进门来,在案前跽坐。现在他来的时候,如果后院的工匠声太吵——锯木声像锯在脑仁上,锤击声像敲在太阳穴上,皮匠和木匠的拌嘴声像两只斗鸡——他就会站在门口,不进来。沈墨抬起头,看见陆衍站在竹帘外面,青色的官服被阳光照得微微发白,手里拿着炭笔和木牍,也不催促,就站在那里等。沈墨搁下笔,从案前站起来,从门边拿起一张卷起来的草席,夹在腋下。

“走吧。”

两人就去西市街头的槐树下。

那棵槐树是整条章台街最大的树。春天的时候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像落了满树的雪。现在花谢了大半,剩下来的几串挂在枝头,花瓣从白色变成了褐黄,边缘干枯卷曲,风一吹,干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地上,被人踩碎,释放出最后一丝甜意。那甜意很淡,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像一个人走远了之后留在空气里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树荫比春天时更浓了。槐树的叶子在夏天长得最盛,层层叠叠,阳光只能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无数个小小的、晃动光斑,像一池被风吹皱的金色水面。

沈墨把草席铺在树荫最浓的地方。席子是旧席,边缘散了几个口子,席面上有深浅不一的印子——是上次坐过的人留下的。陆衍在席子上跽坐,脊背挺直,把炭笔和木牍摆在膝前。沈墨盘腿坐着——他已经放弃了跽坐,腿麻。蒲扇搁在膝盖上,时不时拿起来扇两下。

路过的商贩都认识他们了。卖布的杜四扛着一匹麻布从槐树下经过,看见他们,脚步慢了一拍。

“沈先生,陆长史,又在槐树下说账呢?”

沈墨“嗯”了一声。杜四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沈墨知道他在看什么——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廷尉府左监,和一个穿月白色深衣的造纸匠,坐在槐树下,面前铺着纸笔,像两个在讨论什么了不起的学问的人。杜四大概觉得这个画面很稀奇。但他没有多嘴。西市的人都知道,墨斋的沈先生和廷尉府的陆长史“有交情”。至于什么交情,没有人问,也没有人真的想知道。西市的逻辑是:知道得少,麻烦就少。

陆衍的账目学习进入了新阶段。沈墨开始教他“预算”。不是简单的收支记录,不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把数字填进对应的格子里。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先估算需要多少钱,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每一笔支出都要在花出去之前就找到它的来源。每一笔收入都要在到手之前就规划好它的去向。

陆衍学得很快。他几乎是本能地理解了这套方法的威力——每年廷尉府从大司农那里领到的钱粮是固定的,但各曹、各案的开销是变动的。以前怎么分配,全靠廷尉本人的经验。张汤说给谁多就给谁多,说给谁少就给谁少,没有依据,没有计算,只有权威。沈墨的方法让这件事变得可以计算。不是“我觉得”,是“数字说”。

但今天陆衍有些心不在焉。

沈墨讲完了“预算编制”的第一节——如何根据去年的实际支出估算今年的基准线——停下来,等陆衍提问。陆衍没有提问。他手里拿着炭笔,笔尖抵在木牍上,迟迟没有写字。木牍上只有几道无意识的划痕,炭笔的尖端被按得微微弯曲。

槐树的荫凉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点随风晃动。一个光点落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的眼睫在光斑里投下细小的阴影,微微颤动。耳后没有红。沈墨注意到的——陆衍心绪波动时,耳后会泛红,不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到的红,是很淡的、像被极薄的云遮住的晚霞。今天没有。说明不是“那种”心不在焉。是真的有什么事。

“怎么了?”

陆衍没有抬头。“没事。”

沈墨看着他。陆衍说“没事”的时候,炭笔在木牍上又画了一道。那道划痕比前几道都深,木牍表面的蜡质被刮开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

“陆长史,你如果有公务在身,我们可以改日。”

陆衍沉默了一息。不是犹豫,是在组织语言。沈墨能看出来——他的眼睫微微下垂,嘴唇抿了一下,像在把一句很长的话压短。

“不是公务。”

沈墨等着他说下去。槐树上的蝉忽然歇了一瞬。不知道是被风惊了,还是被树下两个人的沉默惊了。那一瞬的安静里,能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西市市楼的鼓声,闷闷的,像地底下有人在敲一扇很厚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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