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涧里的水,不声不响地淌过去。
陆鸣在木屋住下来,满一个月的那天早上,他在井台边的泥地上划了第三十道竖线。线划得深,边缘整齐,像在记什么重要的账。其实也没什么重要,就是日子。一天一天,堆起来,成了习惯。
这一个月,他摸清了山里的节气。四月将尽,春意浓得化不开,野花开疯了似的,从山脚一路烧到山腰。林子绿得发黑,新叶层层叠叠,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晨雾也厚,每天清早推开门,白茫茫的雾气裹着整座山,木屋像漂在云海里,危晋坐在门槛上磨刀的身影,就成了雾里一道淡淡的剪影。
陆鸣也习惯了危晋的沉默。这人话少,少得像山里的金子,得一点一点淘。但淘出来的,都是真的。
比如危晋知道他爱吃甜的。有回打猎碰见棵野桑树,桑葚刚熟,紫黑紫黑的,危晋摘了一兜回来,用宽叶子包着,搁在陆鸣铺床的干草堆上,什么也没说。陆鸣晚上回来发现,捏一个放嘴里,甜得眯起眼。危晋在屋后劈柴,听见他笑,斧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咚,咚,咚,节奏里带了点说不清的轻快。
比如危晋记得他怕黑。山里夜长,黑得扎实,伸手不见五指那种。头几天陆鸣睡屋檐下,夜里总醒,一点动静就惊。后来危晋在屋外墙角挂了盏风灯,竹篾编的罩子,里头一盏小油灯,火光豆大,但亮着。夜里风吹,灯影晃晃悠悠,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温柔的影子。陆鸣看着那光,就能睡踏实。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像叶脉,像水纹,不显眼,但织成了日子。
陆鸣在镇上的活儿也定了。他在一家小客栈打杂,掌柜姓周,五十来岁,胖,爱笑,说话中气足。活儿不轻——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劈柴,扫院子,擦桌子,招呼客人。但管两顿饭,工钱日结,一天二十个铜板。陆鸣数过,干满一个月,能攒六百钱,够买不少东西。
他每天早上天蒙蒙亮就下山,傍晚踩着夕阳回山。路走熟了,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哪段路有坑,哪块石头滑,哪棵树上有鸟窝,他都清楚。有时路上能碰见上山砍柴的樵夫,或是采药的老人,点个头,打个招呼,算是认识了这座山,和山上的人。
客栈的活儿琐碎,但陆鸣不嫌。他手脚麻利,眼里有活,嘴也甜,周掌柜喜欢他,常偷偷给他多留半碗肉。客栈里南来北往的客多,有行商,有游侠,有赶考的书生,陆鸣听他们聊天,能听见山外的消息:北边在打仗,朝廷要征兵;南边闹匪患,商路不太平;京城里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成了这座边陲小镇能听见的、关于世界的全部声音。
陆鸣把这些消息带回山里,晚上吃饭时说给危晋听。危晋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问一句,问得简单:“然后呢?”“死了多少人?”“赢了输了?”
陆鸣就把他听到的、猜到的、编的,混在一起说。危晋听着,眼睛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慢慢烧。
一个月,足够让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陆鸣现在知道危晋劈柴时喜欢先劈细的,再劈粗的;知道他吃饭时左手总握着碗边,指尖微微用力,像怕碗跑了;知道他夜里偶尔还会做噩梦,但不再发出声音,只是呼吸会突然急促,然后又慢慢平复。
陆鸣也习惯了在危晋做噩梦时醒来,轻轻推门进去,坐在床边,不说话,就陪着。有时危晋会睁开眼,眼神空茫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又闭上,翻个身,继续睡。有时危晋会伸手,抓住他手腕,抓得紧,指尖陷进肉里,生疼。陆鸣就任他抓,直到他松开。
这些都没说破。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不去捅。
这天傍晚,陆鸣从镇上回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今天客栈来了个行商,带了些北边的点心,核桃酥,用油纸包着,一层一层的,酥脆香甜。周掌柜买了两包,分他一包。陆鸣没舍得全吃,留了大半。
他推开木屋的篱笆门——这篱笆是他半个月前扎的,砍了些细竹子,编成排,围出个小院。手艺糙,歪歪扭扭的,但危晋没说不好,还帮着打了几个桩。
危晋正在院里剥兔子皮。一只灰兔,刚打的,还温热。他手法利落,刀子顺着皮□□隙走,不多时整张皮就剥下来,完整,干净。血沾在他手指上,红得刺眼。
“回来了。”危晋没抬头,但知道是他。
“嗯。”陆鸣走过去,把油纸包递过去,“尝尝,核桃酥,北边来的。”
危晋停下刀,在粗布衣上擦了擦手,接过油纸包。打开,核桃酥的甜香飘出来。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往下掉。
“甜。”他说。
“甜才好吃。”陆鸣笑,自己也拿了一块,蹲在他旁边吃。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红得壮烈。山风凉下来,带着草木清气。
两人就着夕阳吃点心,谁也不说话。兔子血慢慢凝在地上,暗红的一摊。核桃酥的甜味混着血腥味,有点怪,但又和谐。
吃完,危晋继续剥兔子。陆鸣去井边打水,烧水,准备做饭。一个月下来,他俩有了默契:危晋打猎,处理猎物;陆鸣做饭,收拾屋子。分工自然,像过了很多年。
晚饭是兔肉炖蘑菇,加了点野葱,香。陆鸣还蒸了一锅糙米饭,米是他在镇上买的,不贵,但比光吃野菜顶饱。两人坐在屋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吃饭。
“今天客栈来了个行商。”陆鸣扒拉一口饭,说,“说北边仗打得很凶,死了好多人。朝廷要征兵,征到南边来了,说下个月就要在镇上设征兵点。”
危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去?”他问,声音很平。
“我?”陆鸣愣了一下,摇头,“不去。我又不会打仗。”
危晋“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但陆鸣感觉到,他有点不一样。那是一种很细微的紧绷,像弓弦被轻轻拉了一下。
“你呢?”陆鸣问,“你想去吗?”
危晋抬眼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睛里,那双向来空茫的眼睛,此刻有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
“打仗会死人的。”陆鸣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知道。”危晋低头,扒拉碗里的饭粒,“但死了,也没什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陆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看着危晋低垂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张脸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眼神里的东西,已经像个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