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
“我不会娶别人。”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你等我。”
她等他。她一直在等他。从第一天在洪水里遇见他开始,就在等他。他让她等,她就等。可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年?两年?十年?还是像史书上写的那样,十三年?她不知道。
“好。”她说。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吞没。可她说了。因为她答应过他——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
伯禹看着她,眼睛红了。有什么东西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涌上来,涌到眼眶边,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咬着牙,把那卷竹简塞进怀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等我。”他说。
然后他走了。
阿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得生疼。她没有松手。因为她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弃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石生蹲在灶台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台地上的人都不说话了,连鸡都不叫了。只有雨。只有不停歇的、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不会停的雨。
阿沅蹲下来,坐在泥地里。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听见脚步声。咯吱,咯吱,踩在湿泥地上,越来越近。一只手放在她头顶上。粗糙的,滚烫的,带着老茧和伤疤。不是伯禹的手,比伯禹的瘦,比伯禹的凉。
“别哭了。”弃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你哭也没有用。”
阿沅哭得更凶了。她没有抬头,没有推开他的手。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弃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那里,把手放在她头顶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他的手指很凉,拍得很轻,像怕弄疼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她好。他是帝舜的使者,是来监视伯禹的,是来送那道旨意的人。他应该是她的敌人,应该是她恨的人。可她恨不起来。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伯禹不能抗旨,抗旨就是死,死了一切就都完了。
她不能让他死。
她抬起头,用袖子蹭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咬破的血痕。她看着弃,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清冷的,审视的,像冬天的河水。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面下的暗流。
“他不会娶她。”阿沅说。
弃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知道吗?”
弃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棚子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闷闷的,“可他不娶,就是死。他娶了,你怎么办?”
阿沅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答应过等他。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可他让她等的是什么呢?等他娶别人?等他成为别人的丈夫?等他有了孩子?等他老了,死了,她才来?
她不知道。
她蹲在泥地里,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她的眼泪流干了,可她还在哭,哭不出声,没有眼泪,只是干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喉咙疼了,哭到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坐在泥地里,看着水。
石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一件短褐披在她身上。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涂山氏,”他的声音又哑又糯,“大人不会娶别人的。他不是那种人。”
阿沅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心口挂着的两块玉璜。它们在雨里泛着温润的光,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她伸手摸了摸它们,凉的,光滑的,像他第一次把它们放在她手心里时的温度。
“他说等他四千年,”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可他连四年都不想等。”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