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过来”。上次他让她“跟着我”,这次是“过来”。这个男人的字典里大概没有“请”字,也没有“麻烦你”这三个字,所有的指令都是单音节的、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
可阿沅还是跟了上去。
她不承认这是因为她饿了。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去看看他要做什么,只是好奇,只是——算了,她就是饿了。
她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水里不好走,有些地方的淤泥深得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像在拔萝卜。她走得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摔倒,可她咬着牙不说话,也不喊他。
她没有注意到,伯禹的步伐变小了。
他原本步子很大,走一步顶她三步。可走了一段之后,他的步子明显变小了,慢了下来,刚好让她跟得上。他也没有回头看她,可她注意到,他每次停下来的时候,脚下的地面都比她正要踩的地方更稳、更硬。
他没有说。
可他的脚说了。
伯禹把她带到了台地最里面、最靠山壁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小块空地,比台地其他地方都要干爽一些,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和芦苇,虽然不多,但总比直接坐在泥里强。
“待在这儿,”他说,指了指那块空地,“不要乱跑。”
他转身走了。
阿沅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块空地上,蹲下来,把干草拢了拢,弄出一个勉强能坐的地方。她一屁股坐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知道这个凶巴巴的男人为什么管她——他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把她当成一块漂来的浮木,不看不问不理,可她来了,他开始试图让她变暖和一点。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冷,很饿,很累。她穿着这件薄薄的睡衣,坐在一个破草垫子上,四周是灰蒙蒙的天、没完没了的雨和那些眼神空洞的难民。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被大风刮来的树叶,落在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离开。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又要涌上来的热意压了下去。
不能哭。不能在这个地方哭。不能让那个凶巴巴的男人看见她哭。
她坐了很久。久到她的屁股坐麻了,换了个姿势,又坐麻了,再换一个。久到天边的云层从灰蒙蒙变成了更深一层的灰蒙蒙,大概是傍晚了。久到有几个人从她面前走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走开了,没有人和她说话。
她饿得胃都开始疼了。
就在她饿到开始后悔当初在江州没有多吃一碗饭的时候,脚步声响起。咯吱,咯吱,踩在湿泥地上,越来越近。
一个粗陶碗被放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碗里盛着大半碗灰白色的东西,冒着微微的热气,在细细的雨幕里很快就被浇凉了。那是一碗粥,或者说,是某种像粥的东西——灰白色的,稀稀的,里面混着一些谷物的壳和切得乱七八糟的野菜叶。
阿沅抬起头。
伯禹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细小的泥花。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硬的,不耐烦的,像做了一件很麻烦的事。
可他把她带到了这里。他给了她一碗粥。
阿沅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粥。可她知道在这个人人都在挨饿的地方,一碗热粥意味着什么。
她端起碗。
碗很粗糙,边缘没有打磨过,硌手。粥很烫——不是热,是烫,烫得她嘶了一声,可她舍不得放下,就那么捧着碗,让那股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她喝了一口。
烫,腥,带着一股浓重的烟火气和土腥味,还有野菜的苦涩。不好喝。可她还是咽下去了,一口接一口的,烫得她眼眶发红,那碗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活着一样,从混沌的边缘被拽回了人间。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放在地上,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靠着山壁,半闭着眼睛。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
他睁开眼。
“你,”他说,“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