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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第1页)

守关第六日,天未破晓,山道上的阵型便已全然不同。韩仲远没有再让近卫营冲锋。接连数日的弩阵被拆、谢家私兵被截断退路、直属亲卫折损过半,他手中还能调动的预备队只剩下最后一支,不足三十人,全部驻守在正殿石阶下方,横列如一道灰铁色的矮墙。他将那柄旧铜剑握在手中,剑鞘不知何时已摘去,剑身上斑驳的铜锈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绿痕。这柄剑是仿制品,剑脊上没有淬过毒,淬毒的工艺他只在渊洌剑上成功过一次。但他握剑的手很稳,稳到身旁亲卫看了他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去。

“今天他会亲自上。”苏沐伏在隘口上方一处新垒的箭垛后,将刚磨好的箭矢码齐,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干涸的血点子——那是替影杀部伤员包扎时蹭上去的,已经结痂。他与苏无痕虽同姓,却无任何血缘关系,只是青云盟年轻一代弟子里那个总跟在凌昭身后、握剑时会习惯性先在掌心转半圈再拔剑的十七岁少年。此刻隘口下方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他将手中最后一根箭矢往机匣里一推,从箭垛后探出头去。

韩仲远亲自带队上来了。

沈墨将渊洌剑从焦土中拔出。霜迟散的毒素已彻底解尽,剑脊上那道渗毒暗线褪成了一道极浅极淡的灰痕,在晨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把剑鞘插在隘口正中的碎石堆里,鞘尾入土三分,然后单手持剑走到隘口最窄处。这个位置他在过去的五天里守了不下数十次,每一次击退进攻后他都会退回地窖入口的断壁处调息片刻,再重新站回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打算退。

韩仲远走到离隘口二十步处停下。他身后亲卫呈扇形散开,戟尖朝前,阵型紧密。他将旧铜剑拄在身前,仰头望着沈墨,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那种微笑不再是一个读书人在迎客,更像是一个下棋的人终于翻到了收官那页。

“还剩最后一天。你现在若是肯把剑放下,我仍可以留她一命。那小大夫若是活着,日后悬壶济世,也能替你积点你在乎的所谓名声。”

沈墨没有回答。他将渊洌剑缓缓举至身前,剑尖斜指地面,剑脊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这一个动作让韩仲远的眉头微微一皱——他不记得沈墨在阵前有过闭眼的习惯。

剑隐山庄的试剑规矩——试剑者必须在剑意最盛时松手,退后三步,以示不贪剑。沈墨这辈子只违背过一次这条门规,是在东海渡口坠海时没有松手。此刻他在隘口正中央闭上眼,将渊洌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剑柄在他掌中转了一圈,剑锋的轨迹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弧线。那不是任何剑招的起手式,而是他第一次握剑时学的第一个动作——程断岳教他握剑时说,换手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让剑成为手臂。二十年前他教韩仲远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然后他睁开眼睛,一剑递出。

这一剑没有破空声。渊洌剑的剑锋在晨雾中切开一道极细的缝隙,雾在剑锋两侧分开,又在剑锋过后缓缓合拢。韩仲远只来得及举起铜剑格挡,但这一剑穿过了格挡的间隙。不是劈开,不是绕过,而是仿佛从剑招与剑招之间的缝隙中透过去的。韩仲远的剑招与二十年前在剑隐山庄学的完全相同——这套剑法他练了不下万遍,早已烂熟于心。沈墨从他握剑的姿势下手,预判了他的每一动轨迹,在他完成第一式格架的瞬间,剑锋斜削入他的右肩,剑尖贯穿肩胛,透骨而出。韩仲远闷哼一声,铜剑脱手坠地,他左手捂住右肩的贯穿伤,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踉跄后退三步。他身后的亲卫齐刷刷举起长戟试图掩护,但沈墨已收剑回鞘,只用剑鞘横扫便将最前排的三柄长戟荡偏了方向。

韩仲远捂着伤口靠在亲卫肩上,抬头看了沈墨一眼。他嘴角的血沫混着清晨的雾气,没有咒骂,没有咆哮,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这一剑不是程断岳教的。”

沈墨将渊洌剑收回鞘中,答道:“这一剑是你的。你在丹房里淬毒、在试剑时拒绝松手,我便知道你的剑意若炼到极致,便是这样一剑。这一剑要是留在丹炉里,你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出色些的铸剑师。”他没有继续追击,只是唤来凌昭将韩仲远押回正殿。

山门内侧的俘虏营里,韩仲远被反缚双手推到帐前空地上。那些被俘的近卫营亲卫和谢家残兵或坐或立,铁青着脸不敢看他。凌昭命两名弟子将韩仲远按跪在地,自己转身站在一旁,脊背挺直,没有说一句话。苏沐将一捆断箭掷在空地中央,箭镞上仍沾着矿物药引的残渍。

韩仲远跪在地上,右肩的伤口仍在渗血,但他梗着脖子没有低头。他看着苏沐掷下的断箭,看着那捆从义庄带回来、由楚念在镇口接应的矿渣标本,又补看了陆寒洲提前备好的罪状簿——那上面记录了韩仲远近十年以“军需储备”为名从苍梧山各矿口征调的全部矿物药引采办记录,每一笔都有出矿日期、押运路引和收库签章,签章上盖的是他本人的盟主印信。

沈墨从隘口方向走来,将渊洌剑拄在身侧,剑鞘尾端顿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你问他答——问一句,他不答,罪状上便多画一道。”

凌昭翻开罪状簿,一字一句念道:“韩仲远,二十年前在渊洌剑剑脊内封入霜迟散半成品毒料,致沈墨身中寒毒二十年。此事你可承认?”

韩仲远不发一言。凌昭在罪状簿上画了一道朱砂横线。

“十年前你伙同谢九龄,伪造朝廷密令,以‘清剿魔教余孽’为名围困药王谷,纵火烧谷,致一百三十七人遇难。此事你可承认?”

韩仲远仍不答。凌昭又画了一道。

“两年前你指使血蝉阁在青云镇投放矿物药引,以全镇百姓为药人试炼霜迟散,致多人寒毒暴毙。此事你可承认?”凌昭的声音骤然拔高,少年人压了几日夜的愤怒终于冲破了喉咙口,但他很快克制住,低下头继续画第三道朱砂横线。

韩仲远始终没有开口。他跪在满地断箭和矿渣标本中间,右肩的血已浸透半幅衣袍,但神情沉定得像是被审讯的人不是他。莫老爷子从围观的人群中走出来,将内务堂誊写的韩仲远近十年物资调拨令存根整摞放在空地上,存根旁边的空白处是阿璃替他一张一张用朱砂逐条按印上去的指纹印记。阿璃跟在后面放下朱砂盒,转身抱回灰猫,没有多看韩仲远一眼。

“你不开口,是因为你以为太子的人还会来救你。”沈墨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归档的结论,“你等了五天的钦差,是太子的人,对吧?你当年劫军粮是为太子挪的军饷,你私炼寒毒本就打算替太子培植一批可以用在边关和漕运上的‘可控毒源’,换取他把兵部默许给青云盟的特权再续二十年。所以你才在殿前跟我说——‘你死了,这一切才名正言顺’。你觉得只要我被定罪、被当成叛军头目,你就能借平叛的由头名正言顺地接管所有烂摊子。我今天留在山上坐到现在,就是为了让山下的人和钦差都看个清楚——叛军头目究竟是哪一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加盖大理寺与兵部双印火漆的判决书,信函的骑缝印完整,印泥干透,封口火漆也没有破损。这是陆寒洲昨夜守关撑到油尽灯枯之前亲手交给他的最后一份密件——那位被韩仲远寄予厚望的太子钦差,在抵达青云镇当夜就被沈惊鸿带人截住,随行兵部文书全数革职。判决书末页有一行陆寒洲以影卫司指挥使名义写的注语:“此案移交大理寺后,所有案犯一概不准保外待审。钦差已到,罪证已呈。”

韩仲远看完落款和印章,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尽。他认出了这封判决书,不是陆寒洲伪造的——纸皮右下角盖的正是太子私章。他甘愿替太子培植毒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被太子提拔入京城掌控一支不属于兵部的武装力量。但这张纸的落款日期比他预想的早了整整四天。太子提前签了判决书,不是因为他的罪行被定性,而是因为太子发现韩仲远留了一批不想上缴的淬毒试验数据,同时把原本承诺送给太子的亲卫营也私自扣在手里。太子觉得他不再值得保了。

“太子弃了你。”沈墨看着他,“你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你自己。你从第一天就在那边留后手,他便从第一天就把你也算进他的棋局。你替他囤的毒,到头来他反过来不要了,连收条都不开。”他将判决书收回怀中,转身朝隘口方向走去。

身后,莫老爷子将那捆断箭与矿渣标本重新用油布裹好,楚念从人群中钻出来帮祖父把朱砂盒收进药篓,那只老山羊跟在后面咩咩叫了两声。阿璃跟着沈墨往回走,把灰猫塞给他抱了一会儿,自己蹲在隘口岩架下把沾了灰的鸣管逐个擦干净。

第六日傍晚,林砚在隘口外侧将最后一架弩机从岩架下推进杂物堆,抬头看见苏沐正将韩仲远离阵前那把掉落的旧铜剑捡回俘虏营。剑刃上没有淬毒,淬毒的剑从头到尾只有一柄。苏沐禀明凌昭,将它暂存于内务堂临时库房。

与此同时,陆寒洲被凌昭扶到隘口侧翼岩架下,血色全无,却仍以剑撑着地坐直。他知道判决书已经递到,闭上眼睛,没有再问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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