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山势比顾念安预想的要险得多。
主峰如一柄倒插的剑,从山腰往上便没了缓坡,全是斧劈般的青灰色岩壁。通往山门的主道凿在岩壁半腰,宽不过丈余,外侧是百尺断崖,内侧是刀削般的石壁。石壁上每隔十步凿一个凹槽,槽内立着手持火把的弟子,火光在晨风中摇曳不定,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沈墨走在最前面。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褐,渊洌剑用旧布裹了三层,背在背上像一捆寻常的木匠工具。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落地前脚掌都要先贴住石阶表面,确认没有松动的碎石或机关暗板才踏实。二十年没回过青云山,但这山道上的每一处机关卡口他都还记得——从前他每隔几个月便会来一趟,那时候镇口没有那么多客栈,街上也没有那么多戴刀的人。
顾念安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她穿的仍是那套靛蓝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绾在脑后,肩上挎着一只竹编药篓,里面铺了一层新采的草药,草叶的清气混着晨露的潮湿味,把她身上银针布包的淡淡药香遮得严严实实。药篓底部用草药盖住的夹层里,除了银针布包,还有楚念送来的藏宝阁布防图,图上莫老爷子的朱砂批注,她早已熟记于心。
“守山门的弟子比昨天多了不止一倍。”顾念安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山道上方隐约可见的山门轮廓。山门两侧的崖壁上,原本灌木丛生的地方,此刻密密麻麻站满了穿青云盟制式劲装的弟子,人人腰间佩刀,每隔三人便有一人手持强弩。
“秦屿把外围明哨全收回来了。”沈墨没有抬头,“他手里能用的谢家嫡系不到四十人,剩下的都是青云盟普通弟子。这些人对上苏无痕,打不过,也不敢打。所以他只能把人全堆在正面,摆出一副决战的架势,实际上是在虚张声势。他在拖时间——拖到谢九龄从总阁搬来救兵。”
“谢九龄已经到了。”顾念安下巴微扬,目光落在山门右侧一处凸出的石台上。石台上站着三个人,领头那人身形精瘦,颧骨很高,穿一身暗红色长袍,袍角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谢九龄。他身后立着两名护卫,腰间佩窄刃长刀,刀鞘上的暗纹在火把光下泛着冷光——那是血蝉阁影杀部的制式兵刃,只不过这些人的刀鞘上刻的不是“痕”字,而是一个极小的“谢”字。
沈墨的脚步没有停。他的目光与谢九龄隔空对视了一瞬,便平平移开,落在山门正前方那道铁灰色的身影上。
秦屿站在山门正中央。他的玄铁重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暗光,腰间重剑仍未出鞘,剑柄上的缠绳已被汗水浸得发黑。他身后是两排手持长戟的青云盟弟子,戟尖斜指地面,锋刃上反射出一排刺目的光点。他的站姿与六天前一模一样——双腿分开与肩同宽,重剑拄在身前,整个人像一尊被钉死在门板上的铁像。
“来者止步。”秦屿的声音不高,但山道的回音将他的声音放大了数倍,在山谷中来回激荡。
沈墨停下脚步。他停在秦屿身前二十步处,这个距离刚好是弓手最佳射程的极限。山门两侧崖壁上的弩手已经张弓搭箭,弓弦绷紧的吱嘎声响成一片,箭镞在晨光中闪烁如繁星。
“我要见韩仲远。”沈墨说。
秦屿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越过沈墨,落在顾念安身上,又收回。那张粗粝的脸上没有杀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这种平静顾念安见过——六天前在分堂山门外,秦屿就是用同样的表情说出“我就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守这道门”。
她将手从药篓把手上移开,指尖悄悄按上了腰间银针布包的位置,目光越过重重戒备,望向山巅云雾里若隐若现的藏宝阁飞檐。
“顾姐姐。”
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顾念安没有回头,立刻听出是楚念的声音——他本该守在山下的竹筒预警处,绝不该出现在这戒备森严的山道旁。
“别回头。”楚念蹲在山道旁的灌木丛后,身上裹着捡来的枯树枝叶,扮作拾柴孩童,声音压得比晨风还低,“爷爷让我来告诉你,韩仲远今天凌晨调了人在藏宝阁前面埋伏,不是弓手,是血蝉阁的人。”
“多少人?”顾念安嘴唇几乎没有动。
“蹲在左侧崖壁石缝里,手里全攥着铁蒺藜。爷爷说这群人原是谢家的私兵,被谢九龄安排守藏宝阁正门,就是防止有人趁乱进去。他让你破了暗格以后千万不要从正面出来,藏宝阁后墙有一个通风口,通风口外是断崖,崖壁上挂着一根旧铁链。”
楚念忽然噤声。
秦屿的目光正缓缓扫过这片灌木丛。
楚念屏住呼吸,将身体死死缩进灌木深处,后背紧贴崖壁青苔,周身的枯枝败叶将他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藏在枝叶间,心跳快得擂鼓,却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
秦屿的视线在灌木丛上停留了几息,只看到一团晃动的枯枝,只当是寻常拾柴孩童,便漠然移开了目光。他素来警觉,却唯独对这毫无威胁的山野孩童放下了戒备,也恰恰是这份疏忽,成了楚念最稳妥的掩护。待视线移开,楚念才再次压低嗓音补完:“那铁链还能承得住一人重量,爷爷说你出阁以后往断崖方向走,别走正门。”
顾念安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轻,只像被晨风吹得晃了一下发梢。
“你怎么摸上来的?”她极低声问。
“阿璃给我指了条隐秘水路,从茶亭底下暗渠穿过来,尽头有个窄石缝,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我顺着山道后坡,攀着桐树根和野草遮身,一路悄悄上来的。”楚念说完,便裹着枯枝,悄无声息地往灌木丛深处缩去,身影很快隐入山间云雾。远处山腰传来几声极轻的竹筒脆响,是他布下的预警讯号,昭示退路一切畅通。
山门内侧的石阶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不紧不慢,落地沉稳,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节奏均匀,像是有人从正殿方向信步走来。
秦屿的身形微微一震。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重剑剑柄。
一个人影从山门内侧的阴影中缓缓走出。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一袭素净的青衫,面如冠玉,须发乌黑,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执掌数万弟子的武林枭雄,倒更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他左手提着一柄旧铜剑,剑鞘上的铜锈已经发绿,看上去至少有二十年不曾打磨过。右手端着一只青瓷酒杯,杯中酒液澄澈,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韩仲远。
顾念安第一次正面看见这个人的脸。他的五官与沈墨有几分相似——同样的剑眉,同样高挺的鼻梁,同样线条硬朗的下颌。但沈墨的脸上是二十年风霜刻出来的冷冽痕迹,而韩仲远的脸上却平滑得几乎没有一丝皱纹。那双眼睛温和而明亮,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正端着酒来迎接远道而来的旧友。
然后她看见沈墨的右手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收紧。他握住了渊洌剑的剑柄,裹剑的旧布被指节撑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漆黑如墨的剑身。
“师兄。”韩仲远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叙家常,“二十年了,你终于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