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朝西部边陲,过了凉州再向西,便是这被群山环抱的清水驿。时维深秋,日头坠得早,天边烧着一片血红,映着山坳里那座扎满红绸的农家院落。
唢呐声是晌午时分响起来的,一直吹到此刻还不肯歇。那调子又高又亮,像要戳破天似的,顺着山沟能传出十里地去。
今日是保甲季鹰娶亲的日子。
院子里摆着八张八仙桌,桌上是村里凑的席面——炖羊肉、炸油糕、大碗的臊子面,冒着腾腾的热气。孩子们在桌腿间钻来钻去,手里攥着花生和红枣。老人们坐在墙根下晒着最后一点太阳,眯着眼笑,露出参差的牙。
季鹰站在院门口迎客。他今年二十有七,生得虎背熊腰,一张脸被大漠的风吹得黝黑粗糙,此刻却难得地带了三分笑意,逢人便拱手,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老季家这孩子,是个好样的。”村里的刘老汉拄着拐杖,对身旁的人说,“这几年当保甲,替村里挡了多少事,如今总算成了家。”
“新媳妇是哪个村的?”
“柳家沟的,俊娘。听说生得跟画儿似的,远近几个村的后生都眼馋,最后让咱们季鹰娶回来了。”
众人便都笑,说季鹰这小子有福气。
正说着,远处山道上响起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铜锣开道的“咣咣”声。那声音来势极快,转眼间已到了村口。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驰来。最前头是四个扛着“肃静”“回避”牌子的差役,接着是八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簇拥着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马车四面垂着锦帘,绣着缠枝牡丹,金线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是官府的人!”有人低声惊呼。
“让开让开!”差役挥着鞭子,把挡在路上的村民往两边赶,“西安郡守大人车驾经过,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唢呐声戛然而止。吹鼓手们愣愣地站着,不知该不该继续。
季鹰的脸色变了变,快步迎上前去,躬身抱拳:“小人季鹰,是本村保甲,不知郡守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马车里传出一个慵懒的女声:“怎么回事?外头怎么这么吵?”
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那女人约莫三十来岁,珠翠满头,身怀六甲,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此刻正皱着眉向外张望。
“回夫人,”一个护卫禀道,“是个村子,有人娶亲。”
“娶亲?”郡守夫人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红绸和酒席,嘴角往下一撇,“一个草民娶亲,弄出这么大动静?”
护卫赔笑道:“乡下人没见识,办个婚事恨不得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夫人莫与他们一般见识。”
“挡着本夫人的路了。”郡守夫人把帘子一摔,“叫人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拆了。看着碍眼。”
护卫愣了一下:“夫人,这……”
“怎么?”郡守夫人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本夫人身怀六甲,替郡守大人怀着骨肉,走这样的山路本就颠簸辛苦,还要被这些刁民的排场冲撞?万一动了胎气,你担得起?”
护卫不敢再言,一挥手:“来人!把这些东西拆了!”
差役们如狼似虎地扑向院子。
季鹰大惊,上前拦住:“诸位差爷!这是小人的婚事,小人犯了什么王法……”
“少废话!”一个差役推了他一个踉跄,“郡守夫人车驾在此,你摆这些破烂玩意儿挡路,就是犯了王法!”
桌子被掀翻了,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炖羊肉泼在黄土上,油糕滚得到处都是。几个差役扯下门楣上的红绸,撕成几片,扔在地上踩。
孩子们吓得哭起来。女人们尖声叫着往后退。
季鹰的爹娘正在灶房帮着烧火,听得外头乱起来,慌忙跑出来。季老爹今年六十多了,腰已经佝偻,头发白了大半,此刻看到自己儿子辛辛苦苦操办的婚事被砸成这样,眼珠子都红了。
“住手!”他冲上去,一把抓住一个正在撕红灯笼的差役,“你们这些天杀的狗官!这是我儿子的喜事!我儿子的喜事啊!”
“老东西,找死!”那差役甩手就是一巴掌。
季老爹被打得一个趔趄,正撞上从马车上下来的郡守夫人。郡守夫人尖叫一声,身子往后一仰,被身边的丫鬟扶住。
“反了反了!”郡守夫人脸都白了,“刁民行刺本夫人!”
季老娘见老头子被打,也扑了上来,抱着郡守夫人的腿不放:“夫人开恩啊!我们庄稼人一辈子就这一桩大事……”
郡守夫人被她一抱,身子不稳,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郡守夫人坐在黄土里,愣了一瞬,随即尖声大哭起来:“夫君!夫君!这个刁民害我动了胎气!孩子保不住了!我的孩子啊!”
马车帘子猛地掀开,西安郡守季康从车里探出头来。他今年四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却阴沉得很。
“来人。”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