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深处,轻纱垂落,拢着一室沉沉的死寂。
夜烛静静躺卧在锦褥之间,面色苍白得毫无一丝血色,宛若上好的白玉凝霜,唇瓣原本残存的淡淡红润,正一点点褪去,染上一层衰败的青白,生命气息正丝丝缕缕随风飘散。
可当殿门轻启,望见夜凉缓步走入的那一刻,他枯竭的眼底还是艰难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眸底氤氲起一层水光,含着隐忍的泪光,褪去了帝王的威严,褪去了朝堂的深沉,像个无助又依赖的孩童,虚弱地缓缓伸出冰凉的手。
“凉儿……陪皇兄,去看芙蓉花海吧。”
夜凉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当场怔住。一双标志性的紫红色眼眸里,瞬间翻涌着浓浓的疑惑,还有挥之不去的不安与心慌。她快步走到榻边,轻轻握住哥哥伸来的掌心,那双手早已失了温热,寒凉刺骨,像冬日里冻透的青石,毫无暖意。
“芙蓉花海?皇兄何故忽然提起这个?”她轻声发问,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夜烛没有回应她的疑问,只是虚弱地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语气柔软至极,带着一种让人无从拒绝的执拗与哀求。
“好皇妹……就陪哥哥去一趟,好不好?”
夜凉垂眸望着他的眼眸。那双曾经澄澈温润、如幽微烛火般明亮的眼睛,如今眸光摇曳黯淡,烛火将熄,微光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湮没在黑暗里,盛满了眷恋、遗憾与最后的心愿。
她心头一软,喉间发涩,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官道旷野,秋风萧瑟卷地。
二人双人同骑,策马缓行。
夜凉端坐马前,一身常穿的玄色圆领袍利落贴身,墨色长发仅用一根素朴木簪随意束起,余下几缕发丝随风轻扬,身姿挺拔利落,策马而行间,自有一股英气飒然的风骨。
夜烛虚弱地伏在她单薄的后背,身躯单薄羸弱,像一片秋风中随时会飘零坠落的枯叶。双臂无力又松缓地环着她的腰,将全身重量都轻轻倚靠在她身上,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衰弱。
马蹄踏在青石官道上,哒哒声响清脆单调,在空旷旷野间悠悠回荡。萧瑟秋风掠过原野,道路两旁的林木早已叶落殆尽,光秃秃的枝桠嶙峋伸展,刺破灰蒙蒙的天际,满目苍凉萧瑟。
良久,夜烛忽然轻声开口,气息微弱轻浅,像是随口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你知道吗?父皇夜光,为何给朕取名为夜烛?”
夜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耳畔,静静聆听。
“只因朕降生那日,眉眼幽楚孱弱,眼神黯淡迷离,像暗夜之中微微窜动的一缕微弱烛火,摇摇欲坠。”夜烛自顾自缓缓诉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无悲无喜,“当日太医院医正曾言,这孩子眼底无光,命格孱弱,怕是难以长大成人。可父皇却道,烛火纵然微小,亦可刺破黑暗、照亮长夜。便为朕定下了夜烛这个名字。”
他稍稍停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苦笑,消散在秋风里。
“自古以来,烛火陪着无数帝王秉烛夜览奏章,陪着深宫之人熬过漫漫长夜。烛火纵然温柔明媚,可燃尽之时,终究逃不过熄灭陨落的宿命。”
一句话落,夜凉的心猛地狠狠一揪,像被无形的手攥紧,酸涩沉沉,堵在胸口。
“儿时光景犹在眼前。”她缓缓开口,嗓音比平日清冷淡漠柔和了许多,染上几分温柔的追忆,“每到夜深,皇兄总会秉着一盏油灯,在烛火摇曳之中,给凉儿讲述开国太祖夜胤的传奇往事,我那时最爱听了。”
记忆漫上心头,依稀还是幼年深宫模样。小小的她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颗圆圆的小脑袋。皇兄坐在床沿,手中端着一盏琉璃油灯,昏黄摇曳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又大又暖,投在殿壁之上。他讲故事的嗓音温润好听,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讲到精彩桥段还会故意停顿,等着她拽着他的袖子撒娇追问,才肯继续往下细说。
“是啊。”夜烛的声音染上一抹浅浅的温柔笑意,满是怀旧,“那时候你总是贪玩不肯安睡,非要朕把‘白胤帝北征逐狼’的故事从头讲到尾,听完才肯乖乖闭眼歇息。有时朕讲着讲着自己都昏昏欲睡,你还会小小拽着朕的衣袖,一遍遍追问,皇兄皇兄,然后呢?后来又怎样了?”
夜凉没有应声,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起,心底漾开一抹转瞬即逝的柔软暖意。
秋风呜咽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枝,叹息般散落在旷野。
夜烛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极轻,转瞬便被秋风裹挟吹散。
“当年夜朝开国鼎盛之时,睥睨四海,万邦来朝,何等荣光。威震天下的白胤帝,率军北征,将苍狼铁骑一路驱逐至哈撒沙漠深处,再不敢轻易南下窥伺中原,那般意气风发,何等快意平生。”
他的语气里满是深深的向往,像一只被困在金丝牢笼里的飞鸟,遥遥望着天际翱翔的雄鹰,满心憧憬,却身不由己。
“那时的大夜王朝,四海宾服,四夷来朝。苍狼部可汗亲自远赴京师入朝纳贡,匍匐在太祖殿前,俯首跪拜,连抬头仰视的勇气都没有。”说着往昔盛景,他忽然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气息越发虚弱,“可你再看看如今的大夜……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夜凉从容接过话头,语调冷静沉稳,像在平静陈述一段尘封的史册过往,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后来奸佞当道,宦官弄权,外戚干政朝纲败坏;再往后战乱频发,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国库日渐空虚凋敝。苍狼部趁机休养生息、步步壮大,频频兴兵南下犯境。王朝一代不如一代,日渐衰败,最终连父皇,都不幸被敌军掳走,受尽折辱。”
“赫连平川此人,隐忍狡诈,野心勃勃。”夜烛缓缓说道,气息越发微弱,“他只用了短短五年,便一统草原诸部,整合苍狼势力。此人如草原狼王,生性凶残狠戾,城府极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日日厉兵秣马,操练精锐铁骑,对我大夜江山虎视眈眈,觊觎已久。”
“所幸朕决意御驾亲征,奋力一战,才暂时将敌军驱逐出境,暂缓边关危局。”他声音缓缓低沉下去,像是耗尽了周身最后一丝气力,“只是朕这身带毒箭伤……怕是早已无药可救,时日无多了……”
话语落下,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萧瑟秋风从耳畔缓缓掠过,带着深秋的寒凉,拂动二人衣衫,四下只剩马蹄轻踏与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