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过得很快。
对池柚柠来说过得很快——她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个靠窗的座位上有没有人。如果有人,她的心就落回原处;如果还没有,她就会忍不住往门口多看几眼。直到那个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书包带挂在一边肩膀上,她才装作刚好抬头的样子,笑一下,说一句“早”。
云玖汐每次都会回一声“早”,声音不大不小,和以前一模一样。
到了周四,她们迎来了开学过后的第一节体育课。
这节课需要分组进行活动。老师站在队列前面吹了声哨子,简单讲了分组规则——自由组合,每组六人,多出来的人由老师指定分配到缺人的组里。
对云玖汐来说,这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场景。
池柚柠可以凭借着自身阳光开朗的个性,很快就结识到新朋友。但云玖汐始终是一副沉默寡言,冷冰冰的样子,让人望而却步。除了上课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就几乎再没有同除池柚柠以外的人说过话。
而在分组之前,池柚柠观察到云玖汐始终是独自一个人站在队伍的末尾,没有人主动靠近她。其他同学们都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人回头喊朋友的名字,有人举着手示意“我我我”,有人已经开始拽着熟人往自己这边拉。到处都是移动的身影和交错的声音,操场上像是被谁搅了一下,所有粒子都在重新排列。
池柚柠还没来得及往云玖汐那边看,就被几个这几天已经熟络起来的女生拉了过去。“柚柠你跟我们一起!”“快快快,六个人刚好。”她被人群裹挟着往后退了两步,一边应着“好好好”,一边扭过头去找。
在人群的缝隙中,她看见了。
云玖汐站在队伍最末尾的位置,没有动。周围的人都在找人、拉人、喊名字,只有她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水流里一块没有随波逐流的石头。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轻轻扣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腕,目光平视前方,哪里有热闹,目光就往哪边挪,不躲闪,但也不靠近。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碰到了她的肩膀,她往旁边让了半步,什么都没说。
池柚柠张了张嘴,想喊她过来。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喊她过来,她会来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她的名字,她会不自在吗?就在她犹豫的这两秒里,体育老师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来:“好,剩下还没分组的同学——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去那组。”老师的手指指向一个还缺人的小组,最后一个“你”字落在云玖汐身上。
她顺从地走了过去。没有表情,没有迟疑,只是脚步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
那组的人已经自成一体地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她走过去的时候,有人礼貌性地往旁边让了让,给她空出一个位置。她站了进去,但那个圈并没有因为她的加入而打开——她们在讨论谁先发球,讨论得很热烈,她站在圈的边缘,目光落在说话的那个人身上,安静地听。
池柚柠在自己那组站定之后,一边听组里的人七嘴八舌地分位置,一边忍不住往云玖汐那边看。练习开始了,她那组先发球,别的组员都在跑动、接应、喊传,云玖汐也跟着跑,但跑的位置永远是人最少的那一侧,既不影响别人,也接不到球。有人把球传偏了方向,滚到了场边,她就小跑着去捡回来,递给发球的人,对方说了声“谢了”,她轻轻摇了摇头,退回原位。
池柚柠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练习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故意把自己的球踢偏了。那颗球不偏不倚地滚到了云玖汐那组的场地边上,停在一只白色帆布鞋旁边。池柚柠小跑过去,弯腰捞起球的时候,停在了云玖汐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云玖汐衣领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洗衣粉最普通的清香。
云玖汐正站在场边,双手撑着膝盖,胸口起伏着——刚才她被带着跑了好几个来回,虽然姿势还是尽量维持着挺直,但呼吸的频率已经出卖了她。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被汗打湿了,贴在鬓角边上。
池柚柠注意到,在自己走近的那一刻,云玖汐的肩膀往后缩了一下。非常细微,不到一寸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不仔细看的话。但它确实发生了。
池柚柠没有多想。她直起身子,单手夹着球,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示意云玖汐看她的动作。云玖汐抬起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来。
“调整呼吸啊,”池柚柠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嘴巴缓缓吐出来,示范了一遍,“你刚才跑起来的时候喘得很厉害。”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顺便提一嘴,说完就示范了第二遍——吸气,呼气。
云玖汐没有说话。她看着池柚柠夸张的吸气呼气的动作,呼吸顿了一拍,然后跟着她的节奏,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一次。两次。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
她看了池柚柠一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池柚柠笑嘻嘻地摆了摆手,转头跑回自己组里之前,看见她的手——刚才还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点头的瞬间,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自己的裤边。
然后松开了。
“那是谁?”同组的女生凑过来,往云玖汐那边看了一眼。
“我朋友。”池柚柠很自然地接了一句。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这么介绍云玖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