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早上。对她来说整个上午都是早上。商小薇坐在客厅地板上翻书,阳光一寸一寸晒过来,她能知道现在几点,十点的时候看不清字了,从书纸上的白抬起头,看哪里都觉得暗。去拉窗帘。也不能都关,有时候想到什么,阳光从后面推住她的背。窗帘是原有的,平时她从外面回来远远看见像一蓬蓬蓝紫色的烟雾,日照香炉生紫烟,年画上的大炉,以金玉珠石为燃料,烟雾嶙峋像旧式庭院里的山石,梦境里人们踩住登高,梦醒了也不过是年画上烟熏出来的一钩小金片。
楼下小孩又在弹钢琴,一闪一闪亮晶晶,像掷方块,整栋楼道和墙壁都有方块在滚落,有礼炮声,逐渐淘气起来,音符随着炮声胡言乱语,一双大手旁边制止。商小薇在楼上一边听着,有像拼七巧板的快乐。她的快乐是不是不快乐,她的快乐是意识到自己在快乐,钟摆意识到引力——那么的一下子。吹起最轻薄的纱,几近于无,但还是有。
这是下午。
小薇开着窗子,身体向外探去,目之所及没有手脚,背上也许就生着翅膀。小区里树巅上的金光,一只白蝴蝶落在上面。是天净该下课的时候。
她后来越来越觉得,她在这里,就是为了每天等一个人回来。
聚会还是去了。天净念了一礼拜,说是陪她,还是认为她闭塞。
遇到了从前高中的男同学。小薇坐在一边,只听,她对一切热闹,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熨帖坐后排。有知觉但不参与。
男同学过来同小薇讲话,你都没变。小薇想,她还能怎么变,又一想到,她确实也还是这样。随即想起他的脸——是上次天净说的那个人,那口音和发型的意思是摆明想赶紧成熟结果。你变成熟了,小薇说。啊,大学很锻炼人的,满意地笑了。
刚刚席间听他们说生活上的种种,仿佛真有过那么一个好年,星星的位置,雨雪的分量,一切都正正好。只不过她没赶上。
男同学还是说着,说他做些什么,说学校里的事,说他利用假期已经在家里企业实习了。小薇看着他口型张和,逐渐没有了耐心,但还是微笑着。她讨厌说起话来我我我的人。
她疑心自己。他们紧锣密鼓在往前走,自己泥足在原地,所以他们的任何进步都使她痛苦。有时在外面走一种味道一阵旋律,有一道门轰然大开,几乎栽倒进去,里面断瓦残垣,都是些半成品,只荒废的堆在那。是不敢回想,连风都吹不进的一室。一次经过一栋大楼广播站里瓮声瓮气播放着《伏尔塔瓦河》,仿佛只给她听到了。从前在学校上课,因为走错教室再去找来不及了,干脆留下来,整整一节课,她就坐在一个人的教室里,广播里就是这曲子,再抬起头,教室里的阳光不同了,黑板、桌椅、课本都可亲起来。晚风吹动窗帘,那味道——是出了自习室,学校路边绿化带的味道——是过去有过可能存在未来已失却之物的味道。那时她就有预感。最平常的东西只有失去了才知道那是什么。
小薇借口去洗手间,回来都随便坐,都有了醉意,担心地朝天净看看。童天净在唱机前点歌,那男生站一旁,一手撑在唱机上,一手拿着话筒背在腰后。
刚才,他站在一边,天净给她们介绍。
这是谁谁,这是谁谁。
“这是商小薇,这是从山聪。”
没有下一句话。仿佛硬生生被掰掉一块。
音乐响起的时候屋子里灯光调暗,小薇看向天花板,一首歌毕再也没亮起来。坐在座位上也拍手,不时有人过来搭讪,小薇也认真敷衍。一个女孩问她哪里人,她答了。我是xx人,离你们很近。小薇点点头,我妈妈是xx人。真的吗,真巧,所以你听得出我的口音?小薇笑了,乡音难改。女孩有些生气,又对她说道:你不知道我考普通话……算了,你能陪我去一下洗手间吗?
小薇在外面等,这样的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但有记忆她爬长长的阶梯上去,房间里很暗,天花板上的灯球,一路撞过长裤长裙短裤短裙,手臂挨蹭别人的大腿。她看到每个人的脚,跟随音乐,灯光。他们是那样的年轻。那是她记忆里唯一对爸爸妈妈有年轻感觉的时刻。现在却有种感觉,真的要迎头赶上他们的年纪了。
那女孩出来用纸巾擦着手说:“谢谢你等我,”又说道:“我们先不要进去吧,我请你喝好喝的。”
人都围过来,张罗着玩游戏。
轮到小薇了,童天净在一旁垂手而治,每当这时候是一点头疼脑热安静坐等家长来接的孩子神气。只实话实说了:“我唱歌不好听。”像小时候临上场被眉心一点红推到台前。天净不忍心小声笑着说:“你背上次那个……”总不能一个“不”就坐下。小薇想着小时候朗诵的样子,末了坐下低着头脸红。大家拍手,都有点尴尬,掌声也不确定起来,天净憋笑,从山聪也跟着笑,他妹妹推他,都互相看看,像小时候跌碎万花筒。商小薇的存在,是一时身份的倒置,分明是同侪,还是互相拍肩膀开玩笑,意思是“这孩子真是仁义。”
她像暂时跟上了队伍,从这里出去,等于“世界加上我再减去我,”毫无分别。
天净两边袖子撸上去,撑着脸,目光闪烁,终于卡壳,投降道:“我不要喝酒,我要唱歌!”也都累了,你挨着我我靠着你,看着天净背坐在高脚椅上。
“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做小薇——”
众人哄笑,旋即反应过来,有人吹口哨,小薇也不觉得,从前她说:“你的声音像切不到底的蛋糕,想让人拿着小刀小叉去挖着吃。”童天净平时说话慢声细气,还是像小女孩——阁楼上的女孩。
从前她去她家找她,钟裕秋开了门指指楼上,有光从楼梯口泄露出来,小薇把鞋脱了提在手上,上到一半,阳光迎头直照,她出了汗,低头看见有脚印一个一个印在台阶上,她想这真是“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楼上开着录音机,天净折着腿,长手长脚,杂志盖住脸,两手大剌剌摆在两边,手心莹莹窝着阳光。阳光一时斜斜如金雨,象牙黄的太阳光照在天净身上,小薇觉得磕上去会很痛。
后来一起读到,“站在我的床边,穿着金的凉鞋,黎明,在这一刻,把我唤醒。”
那时候夏天,小薇开一个小缝几乎游进蚊帐,天净的这间阁楼本就小,装上蚊帐更是小室中的小室。两扇三角形的窗子像哀戚的两只眼,冬天的时候夜深还能望见北斗星。天净伸手把帐子外的一盏台灯拖进来,一瞬间洞若观火。
商小薇洗过澡,一身的雪花膏味。童天净心不在焉,帐子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注意到了就没法不注意,不一会,自己的呼吸跟着长了短了,一个段落看了三遍。
天净刚要说话,看小薇翻过一页,那个动作在乳黄玻璃灯泡照耀下,有一种意味,看久了,拿书的手臂滚了一层融融的金,仿佛是只手伸出羊毛袖筒。从未注意过她有体毛,倒像是鹿的角,小时候在动物园里看人手握住鹿角那一瞬间的痛心。简直有神圣意义。是世间圣像为显示隔离与空无所描的金边。
“你困了吗?”商小薇低着头翻过一页轻声道。
天净把脸在枕头上揉蹭了几下,几乎阂上眼。
小薇抬手捻灭了灯,也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