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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第1页）

宋禛并没有把王毓瑃的衣服还回去。那场雨过了，她将衣服洗干晾干，拿了个闲置的军绿衣架子给搭在上面，之后，那条黑风衣就长久地挂在衣橱里，渐渐染上了宋禛家那股灰尘和凉意混合的味。

至此她和王毓瑃的关系似乎稳定了下来，王毓瑃三天两头往她这儿跑，有时带着鲜花倚靠在便利店门外的墙上等她，有时直接上门，也不按铃，只是轻轻抬手敲三声——似乎在敲宋禛的心脏上似的。宋禛给她开了门，她就轻轻笑着搂住她，两人一同去打开电视，看《胡桃夹子》《睡美人》一类的芭蕾舞剧。王毓瑃还常常向她提她的芭蕾，她只是隐在光里，浅笑着摇头。

她们这算恋爱吗？宋禛对此不清楚，但不做什么纠正，只是不清楚地和王毓瑃厮混。王毓瑃拜托的事，早被两人抛到了九霄云外，宋禛对她的动机起了疑，但仍然任由她继续说着假装恋人的话。她愿意将这段关系持续下去，最好……最好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

王毓瑃还是光鲜的，每天穿不同的衣服来找她，第一个月还是君子风度，端端正正坐着，后面慢慢放开了这体面，进了门就直接褪掉外衣歪躺到宋禛床上和她说笑。

似乎是热恋的模样。

王毓瑃是这样想的，但宋禛总千方百计防止除了杨薇薇以外的人知道王毓瑃的存在，她不免有些愤愤不平，好像她是空气，宋禛依托她才得以生活，却毫不把她的存在当做真真正正的事来看待。

某天，两人又呆在一起，王毓瑃隐晦地提起了这件事。

“禛禛。”王毓瑃横躺在宋禛的床上，腿搁在墙面，脑袋摇摇欲坠搭在床沿，倒着看宋禛。

宋禛正坐在地上靠着床，闻言转头，两人的鼻子喷到一起，王毓瑃“诶呦”一声，宋禛格格笑了起来，半晌方问：“怎么？”

王毓瑃胳膊一伸，直直挡在宋禛脖子前，往里弯了弯就顺势勾住宋禛的脖子，宋禛后移不了，只得由她禁锢着自己。王毓瑃开玩笑似的开口：“改天我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

宋禛脸色微变，随后也模仿她的语气轻佻地说笑：“你想坐实我们的关系，然后让我当你女朋友，对吗？没门。”

王毓瑃笑道：“未尝不可。”宋禛不想和她扯这些，脸上仍然挂着笑，冷冷道：“不可能的。”

王毓瑃又道：“那你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吧。”

宋禛推推她的胳膊，但王毓瑃的皮肤像黏住了她的脖子似的，怎么也推搡不开，卸了力气，只好懒懒道：“杨薇薇。”

“她不算。”

“怎么不算？”宋禛无奈笑笑。她本来是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但经由王毓瑃的调和，她和杨薇薇的关系也算近了，偶尔能开开玩笑，出门逛街，说些闺房密语的。

王毓瑃想了想，说：“杨薇薇是我们共同的朋友。”

宋禛一听，立马觉出几分自己处境的危机，不愿继续谈下去，可王毓瑃今天分外地不讲道理，掐住她的肩膀一个劲问，宋禛哪愿意？让她再把“王毓瑃”这名字，向认识她的人提起，那岂不是自寻死路？宋禛也不在朋友上和王毓瑃掰扯了，直截了当地问：“我凭什么把你介绍出去？”

舞剧结束了，屏一黑，屋子里也就没了光源。宋禛话音刚落就眼睁睁看着王毓瑃的脸融入黑暗，手心轻微渗汗，手指随着王毓瑃缠绵的呼吸声一缩又一缩。

一阵窸窸窣窣后，王毓瑃松开了她，低低地道：“这不是显而易见……因为我爱你。”

宋禛松了口气，弯下腰，装作轻松地去掰自己的脚指头，问：“你成天就是这句话来回说。那你讲讲，你为什么爱我？”她将胸脯抵到膝盖，脑袋往旁边垮下去，“我看你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因为你是特别的。”王毓瑃轻轻说着，手一勾挑住了宋禛衬衫后翻下来的领子。

宋禛不再动弹，想到两人的关系正是这样岌岌可危，王毓瑃一动，或是她一动，手指就会从衬衫中滑落，关系就此断了。她明知不该再说什么，就让沉默在黑暗中沉默下去便好，却还是着了魔，问道：“我特别在哪呢？”

王毓瑃答道：“很多。你的头发是自来卷。你的眼距有点窄，但眼睛大，而且圆。你鼻头有一颗凸起的小痣。你不贫血，但嘴唇总是白白的，嗯，看着总让人，觉得你可怜。你以前跳芭蕾，现在不跳了。”

宋禛想反驳这算什么，可听到了芭蕾情绪顿时向下沉去，反应慢了半拍，刚张口王毓瑃就继续讲了下去：“还有就是，我爱你，你大概也爱我。这算最特别的吧，禛禛。因为这两份爱，你和我身上每一处都变得特别了。”话音落下，她的胳膊收了回去，宋禛感到脖颈后的领子一动，刺痛了下，接着两人的联系就断开了。

她感到心灰意冷，王毓瑃成天说这爱、爱、爱的，可她们的处境有丝毫改变？特别，特别有什么用！

宋禛站起来，揣着莫名其妙的气走去开了灯，屋里一瞬间亮堂了，清晰得扎眼。她还没看清王毓瑃就忙说天色晚了，让王毓瑃赶紧回家去。王毓瑃仍然躺着，耷拉着的脑袋只能倒着瞧见宋禛的小腿。她被灯刺得闭上眼，慵懒地继续说：“这就要赶客了？禛禛，你就是这点不好，轻而易举就害羞，害羞之后就忙着要把我赶走。这有什么可窘的呢？不过这种可爱也是你特别的一处。”

宋禛浑身僵住，先感到从光裸的脚底有丝丝缕缕凉气往上渗，渗到她脸上了，有有一小撮火苗在后颈染了起来。王毓瑃躺在床上慵懒地笑起来，哼哼的，声音一波一波震动了房内的空气，冷的房子内的池水和热的脖颈上的池水一波接一波，一波盖住了一波，随后又被盖住，反反复复。王毓瑃这说得这样轻佻，把她的窘迫说成可爱，几乎，几乎是把她当成一只小狗或一种物件看待。怪不得她时常提爱，时常提她的芭蕾，她觉得她的生活是天经地义的，觉得宋禛只是闹别扭，因此要把宋禛硬生生扭到正轨。

可她怎么能知晓——宋禛向后靠，软绵绵的身子触到了冰凉的衣料，一回头，是那黑风衣正阴森森地笑着，掩埋了她所有的旧衣服，她所有的不堪与庸俗……宋禛鼻头发酸，恨恨道：“特别有什么用！”

王毓瑃见她嚷嚷，睁开眼，有些不解，问：“禛禛，你怎么了？”

宋禛不搭理她，只背手，冰凉的手攥住冷的风衣，更觉浑身颤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