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镇子,官道两旁的麦茬在夕阳下泛着暗金。
翠儿走在前头,手里攥着牵绳,步子比来时大了不少。
此刻牵着楚寒衣走在官道上,不再像出门时那样小心翼翼,拽牵绳的手随意地左一摆右一荡,偶尔低头看一眼身后爬行的楚寒衣,那目光里多了几分理所应当的淡然。
走了一阵,翠儿觉得腿有些酸了。
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跪在脚边的楚寒衣——脊背平直,双手撑着地面,跪得规规矩矩。
她想起王五平时骑在她背上的样子,心里头又动了一下。
“我腿酸了。”她把牵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试探,但比上一回大胆了许多,“你也驮我走一段呗。”
楚寒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曲好身子,从怀里取出那根竹柄油亮的马鞭,双手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呈到翠儿面前。
翠儿接过马鞭在手里掂了掂,鞭梢在空中甩了个响,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楚寒衣,忽然笑了一声。
“准备得还挺齐全。王五每次骑你都带这个?这鞭子抽在身上疼不疼?”
“回主子,老爷每回都带。这鞭子抽着疼,但奴家受得住。”
翠儿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调笑,也有几分新奇。
“你这贱货,倒是会伺候人。”说着跨上她的背,双腿夹紧她的腰,喊了声驾。楚寒衣朝前爬了几步,膝盖蹭过土路,沙沙的响声在安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楚。翠儿骑在她背上颠了两下,说还挺舒服,就是矮了些。楚寒衣把腰又往上挺了半寸,翠儿说了句这还差不多,又拿鞭子在她屁股上轻轻抽了一下,催她快些。
“早先天地会那些人来找你,我在旁边听了不少。”翠儿骑在她背上,忽然开口,“他们说你的功夫几乎是天下第一,说谁都打不过你。那什么功五层,听起来跟说书似的。我就纳闷了——你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就被我家那不中用的王五弄成现在这样子了。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天下第一。”
“那都是些谬赞。江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奴家可不敢称第一。况且奴家也不在乎这些——天下第一也好,第二也好,跟奴家有什么相干。奴家只想伺候好主子跟主母,旁的都不想了。”
翠儿拿鞭子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
“你说你武功这么高,被我家王五每天像牵狗一样带出去遛,你不觉得丢人么。村里人背地里咋说你,你知道么。”
“奴家知道些。姐姐可能不知,奴家的耳朵灵得很,几十米远的声音也听得清。他们说奴家是王五家的母狗,说奴家比窑子里的还不如。说奴家以前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如今被王五骑在头上作威作福,是老天有眼。”
翠儿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飘出去老远。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拿鞭子指着楚寒衣的后脑勺。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几十米远的声音都听得清,村里人骂你什么你全知道。你这耳朵比狗还灵,本事比天还大,跟个神仙似的。我们这些种地的想都不敢想。好好的神仙不做,来凡间给人当奴婢。知道了还每天跪在院子里等他骑,知道了还自己把牵绳往脖子上套。知道了还——”她又抽了一鞭,“难怪王五老说你是倒贴货,真是一点没说错。我一开始还以为他说的只是钱财——你带过来的嫁妆够买下整个村子了。现在看还不止这些,主要还是你这身本领也倒贴过来了。”
说着鞭子狠狠抽了一下楚寒衣的屁股,啪的一声又脆又响。楚寒衣浑身一颤,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主子真会说。奴家一听倒贴货这三个字就羞得没处躲——倒贴货,赔钱货。这些年挣的东西,攒的东西,练的东西,全都白给主子了。”
“你心里到底咋想的,不觉得亏么。”
楚寒衣沉默了一阵。
她的膝盖蹭过土路,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官道上一递一递地响着。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头低着,背弓着,像一头驮了太重东西的牲口。
“跟姐姐说几句知心话吧。其实奴家也觉得自己亏,自己傻。但不知为何,一想到自己这么作践自己,反而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挠,说不清道不明的。”
“那不就是贱么。天生贱种。”翠儿骑在她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她以前骂楚寒衣下贱,是带着恨的——恨她杀了她爹,恨她高高在上,恨她让自己又怕又妒。
此刻再骂,倒像是在替她做总结,语气里没了那份恨,只剩下一种近乎叹息的笃定。
“姐姐说得对。说起来还要感谢姐姐——是姐姐第一个点破的。姐姐说奴家是下贱胚子。这辈子没人那样形容过奴家,没人敢说那些话。师父说奴家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江湖上的人管奴家叫黑罗刹,天地会那帮人叫奴家楚香主。只有姐姐——只有姐姐直接说奴家是下贱胚子。多谢姐姐一语点醒了奴婢。”
翠儿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点醒你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姐姐说过的。姐姐是第一个。”
翠儿想了想,确实有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