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是,到了审讯环节,故事并没有按照李逢吉的剧本发展。当时,茅汇拿出了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气魄:“茅某人为朋友甘心冤死,绝不诬人以求自保。”不仅如此,武昭、茅汇、李涉如实招供,承认他们说过要刺杀李逢吉的话,并将李仲言逼迫他们说假话栽害李程的事情也抖了出来。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逢吉千算万算,没想到会被几个不入流的小官僚坑了。
三司会审的结果是处死武昭,流放李涉、茅汇,李仲言和李虞被处罚。李逢吉虽然把自己摘得非常干净,可干了这样的龌龊事,也别想再洗白自己。
宝历元年(825)十二月,朝野上下突然统一了舆论,声称裴度德才兼备,让他做山南西道节度使,有点大材小用。很快,李湛的密使悄悄来到兴元府(今陕西省汉中市),密使向裴度转达了李湛的慰问,并告诉他,李湛已经订好了请他回朝的日期。
宝历二年(826)正月二十四日,裴度抵达阔别已久的长安,李逢吉开始颤抖了。不过,既然能坑裴度一次,为何不能坑第二次?李逢吉打定主意后,决定再次出手。
裴度回朝之前,长安的大街小巷就在流传一则民谣:绯衣小儿袒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绯衣”等同“非衣”,合起来是一个“裴”字;“坦其腹”的“腹”字可以代指“肚”(度),前半句指的就是裴度。“天上有口”是一个“吴”字,被驱逐说的就是当年裴度灭淮西吴元济,为朝廷立下大功之事。
单说这个谣言,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给人的感觉就是吹捧裴度的功劳。可几天之后,另一个谣言横空而出,让长安城的吃瓜群众坐不住了。
谣言说,长安由东到西横亘着六道高坡,像《易经》中“乾卦”的“六爻”卦象。六爻之象,由下往上分别为“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而裴度的宅邸刚好位于第五道高坡。也就是说,裴度和“九五”扯上了关系。
能说清楚的事不可怕,说不清楚的事才最可怕。就拿裴度来说,功高震主,又有群众基础,如今又和谶言扯上关系,这难道不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难道大唐的国姓要改了?这就是无法解释的事。
谣言很快就传到了大明宫,李湛显得非常郁闷,裴度刚刚回长安,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这算怎么回事?此时,宦官奏报:“陛下,张权舆求见。”
李湛:“叫他进来。”
张权舆是李逢吉的党羽,李湛心知肚明。这帮人用阴谋手段逼走李绅,差点让李湛落下毒杀忠臣的骂名,后来又逼走李湛看重的宰相牛僧孺,如今又在长安城兴风作浪,想阻碍裴度回朝。说白了,李湛对他们没有任何好感。
李湛看着张权舆,默不作声,张权舆的背后直冒冷汗。
张权舆:“陛下,京城流传着两个谣言,不知陛下是否知晓。”
李湛:“朕刚刚听说了,不知你有何高见?”
张权舆:“臣认为,这并非只是谣传,而是确有其事。”
李湛:“爱卿的意思是?”
张权舆:“裴度名应图谶,宅占冈原,不召而来,其旨可见。”
意思就是,裴度肯定是听说自己家的宅子占着九五之地,这才从山南西道赶了回来,可见裴度对九五之尊非常在意。然而,只有李湛心里清楚,召裴度回朝是他的意思,张权舆明显是拿疯传的谣言搞事情。
李湛:“朕明白了,你先退下吧,此事不可声张。”
张权舆:“陛下实乃千古明君,明察秋毫啊。臣告退。”
张权舆的诬告没有得到李湛的认可,在这场权力博弈的游戏中,李逢吉已经提前出局。李逢吉越是诋毁裴度,裴度的形象越是高大伟岸。
宝历二年(826)二月,李湛下旨:封裴度为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也许在历史上,像李湛这样的皇帝名声不好,可他从来没有滥杀无辜,谈不上是昏君,更谈不上是暴君。反观李世民这种千古明君,因为“武代李兴”的谣言诛杀李君羡等大批功臣名将,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李湛登基之后,一直想去洛阳看看,文武百官劝了很多次,李湛还是坚持己见,并要求有关部门修缮洛阳的宫殿群,以及沿途的行宫。裴度做了宰相后,给李湛上了一道奏折,声称洛阳经历战火后,残破不堪,修缮工程巨大,朝廷应该循序渐进,李湛不能着急。谁料想,李湛立马就放弃了去洛阳的想法。
这是一种明显的政治信号,裴度已经获得了李湛的认可。
李逢吉真的很郁闷,卧榻之侧,不能容忍猛虎酣睡,这是老祖宗智慧的结晶啊,李湛怎么能忘记祖训呢?然而,李逢吉可能不知道,他不过是大唐皇室的一个官员,非得把自己搞得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主人,李湛怎么想?宝历二年(826)八月,李逢吉被封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李湛赶走李逢吉,却没有追责,还保留了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给李逢吉留下了体面,这就是为君的平衡之术。说到底,李湛并非平庸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