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灯火在身后缩成一粒黄豆时,陆昭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跑过了三条街。
肺叶像被烙铁烫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扶着墙根停下,掌心抵在冰凉的砖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枚骁骑令牌被他攥得太紧,边缘硌进肉里,渗出一丝黏腻的湿。疼。但这疼让他清醒——曹瑛要的就是他慌,他不能慌。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瓦片摩擦,比落叶还轻,落在寻常人耳里什么都不是。但陆昭在西华门城墙上守了三年,听过北狄探子夜袭时的脚步声,听过雪崩前冰层开裂的声响,他知道这是什么。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呈扇形散开,贴着墙根滑行,靴底用的是东厂特制的软胶,踩在地上像猫舔过。
曹瑛放猎犬了。
陆昭没有回头。他直起身子,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踉跄了两步,拐进左手第四条巷子。那是一条死巷,尽头是一堵高墙,墙后就是醉仙楼的后院。萧明夷说过,如果他跑过了三条街还没有看到接应的人,就往死巷里钻。
他赌的不是墙后有没有人。他赌的是她不会只让他一个人跑。她说"网外面有人会撕开一道口子"——如果那道口子不在墙上,就一定在头顶。
屋顶上,萧明夷伏在瓦檐的暗影里,玄色衣裳被夜风吹得贴着脊背。她数着下方滑行的黑影:左边墙根一个,右边水沟一个,还有一个在巷口的老槐树上,借着浓荫掩住身形。
三条尾巴。曹瑛真是看得起他。
她的手按在短匕上,指腹感受着漆黑刃口传来的凉意。这把匕是谢云书给的,她说"太沉,换一把轻的",谢云书说"沉的才压手,割下去不会飘"。她没用过,今夜是头一回。
巷子里,陆昭走到了尽头。高墙拔地而起,墙头生着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湿意。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背靠墙壁,手里没有刀,只有那枚令牌。
跟踪的三个番子同时从阴影里现出身形。没有蒙面,东厂的人杀人从来不用蒙面。为首的那个拎着一柄短弩,弩箭淬了蓝——是东厂的"醉生梦死",中者三息内四肢绵软,意识清醒,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
"陆大人,"弩手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厂公说了,您跑累了,让小的们送您回去歇着。"
陆昭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弩手的肩膀,落在屋顶某处。那里漆黑一片,连月光都照不透。
但他知道她在。
"回去?"陆昭的声音沙哑,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告诉你们厂公,他的茶……"
话音未落,屋顶上传来一声极细的裂响。像是瓦片被踩碎了一角。
三个番子同时抬头。
就在这一瞬,萧明夷动了。
她从三丈高的屋顶直直坠下,玄色衣裳在夜风里张开,像一片被风扯下来的夜色。落地无声,短匕已经划过了左边番子的手腕。那人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握刀的手筋被精准挑断,钢刀当啷落地。
右边的番子反应极快,拔刀横斩。萧明夷不避反进,短匕架住刀刃,借力旋身,左肘重重撞在对方太阳穴上。骨骼闷响,那人软倒,像一具被抽了脊骨的皮囊。
巷口的老槐树上,第三个番子终于动了。他不是来近战的——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竹哨,凑到嘴边。
萧明夷头也没回。短匕脱手飞出,三丈距离,钉入那番子执哨的手掌,将竹哨连同手掌一起钉在树干上。闷哼声被浓密的枝叶吞没。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
陆昭靠着墙,看着巷子里横七竖八躺倒的三个人,又看着萧明夷弯腰拔出短匕,在那人衣摆上擦净血迹。她的动作太利落,太冷静,不像个十六岁的姑娘,像个在战场上磨了十年的老兵。
"走。"萧明夷将短匕收入袖中,第一次正眼看他。月光从高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点,"醉仙楼后门,谢云书在等。"
"你呢?"
"我断后。"她转身,走向巷口,背影融进夜色,"曹瑛在对面茶楼上。他的眼睛……我得替他找点别的事看。"
陆昭还想说什么,但墙根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阿芜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朝他招了招手。
他最后看了萧明夷一眼,翻身跃过高墙。
萧明夷没有立刻离开。她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是半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是她出门前随手揣的。她将桂花糕扔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又扯下一片衣角,挂在离地三尺的断枝上。然后她吹了一声极轻的口哨,三短一长,是萧府暗卫的集结号。
追兵会看见断枝上的衣角,会闻见糕点的甜香,会循着口哨的方向追。而她,会从另一条路回将军府。
曹瑛要的是"她去了哪里",她就给他一个方向。哪怕只拖住一盏茶,也够陆昭从醉仙楼的地道脱身。
醉仙楼对面的茶楼上,曹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坐在二楼的雅间里,窗纸被他用指尖戳破了一个洞。玉如意在掌心缓缓转动,龙睛处的两粒朱砂被月光一照,像两粒浸透了陈血的玛瑙。
他看见萧明夷从屋顶坠下。看见短匕挑断手筋。看见肘击太阳穴。看见三丈飞刀。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