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服小说网

长信宫公主的底牌（第1页）

七月的最后一天，晨。

萧明夷跟着引路宫女穿过御花园时，注意到一件事：通往长信宫的那条青石小径，比三日前来时干净了许多。不是扫得干净，是被人走得太多，连砖缝里的青苔都踩平了。

这说明长信宫最近很“热”。不是恩宠的热，是审视的热——太多双眼睛盯着这里，太多双脚踩在这条路上，把一切都磨成了光滑的假象。

“县主，”引路宫女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公主殿下今日……心情不大好。”

萧明夷看了她一眼。这宫女不过十五六岁，眉眼清秀，但虎口处有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不是绣花针。

“知道了。”萧明夷说，“带路。”

长信宫的殿门开着，但里面异常安静。没有乐声，没有茶香，连平日里的鸟鸣都听不见。赵清平坐在正殿的紫檀书案后，一身月白常服，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她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折角被捏得起了皱。

萧明夷屈膝行礼：“殿下。”

赵清平抬起头。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目光依旧清亮，像一潭被搅浑了却依然能见底的静水。

“你来了。”她将奏折合上，推到一边，“坐。”

萧明夷没有坐。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份奏折的封面——《请禁后宫干政疏》，署名是礼部侍郎周延，就是三日前在金銮殿上发难的那位老御史。

“周延上疏弹劾我？”萧明夷问。

“不是弹劾你，”赵清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锋利的自嘲，“是弹劾本宫。他说本宫身为监国公主，却为闺阁女子站台，乱了纲常，坏了祖宗成法。请求陛下收回本宫的监国衔，将本宫迁往别宫静修。”

萧明夷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周延不是曹瑛的人，他是清流领袖，一生只认礼法。曹瑛用他来发难，比用自己的刀狠十倍——因为清流的笔，杀人不见血，却能青史留名。

“陛下怎么说？”

“陛下没有批。”赵清平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但也没有驳回。折子压在内务府，三日了。这意味着，陛下在犹豫。他在权衡——是保本宫，还是顺着清流的意思，削了本宫的权。”

萧明夷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御花园里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殿下是为了保我，才顶撞周延的。”

“不是为你，”赵清平转过头，看着她，“是为我自己。那日金銮殿上，周延说‘女子干政，其祸非小’。本宫忽然想起我母后——她死的时候七岁，我躲在内殿的门缝里看着她咽气。她手里攥着一卷《论语》，是太傅顾言留给她的。她至死都在相信，读书可以救命，道理可以服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重量。

“但本宫知道，道理救不了命。能救命的，只有权力。本宫保你，是因为你是本宫在这盘棋上，唯一一个不想把本宫当棋子的人。”

萧明夷看着她。这个比她大三岁的公主，自幼在血里泡大，却泡出了一身清醒的骨。她不是在诉苦，她是在交底——把最脆弱的那一面，递到萧明夷面前。

“殿下，”萧明夷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曹瑛不只是京城的祸。他在边关也埋了钉子。三日前，雁门关守将赵崇放任北狄劫掠百姓，死伤过百。赵崇是曹瑛二十年前举荐的。”

赵清平的瞳孔微微一缩。

“二十年？”

“二十年。”萧明夷将顾言血书和雁门关地图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她没有提谢云书从乱葬岗挖尸的详情，只说“从顾言遗物中查获”。但赵清平是聪明人，她听出了弦外之音。

“所以曹瑛和镇国公，从来就不是敌人，”赵清平缓缓道，“他们是合伙人。一个在京城里替陛下磨刀，一个在边关上替北狄开门。二十年的戏，演得真好。”

“殿下，”萧明夷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枚从周显身上顺来的庚申-八号玉扣，“这是曹瑛暗桩的联络信物。周显持有七号和八号，意味着他是双线人——既联络东厂，也联络另一条我们不知道的线。现在周显在诏狱，曹瑛一定会从他嘴里撬出这条线的下落。但在此之前——”

她顿了顿，将玉扣放在赵清平掌心：

“我们需要在曹瑛反应过来之前，拔掉他在宫里最深的那颗钉子。”

赵清平握着玉扣，指腹摩挲着上面幽冷的暗记。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歇了一瞬。

然后她做了一件，萧明夷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转过身，走到殿角的一扇屏风后，轻轻叩了三下。屏风尚且是前朝的百鸟朝凤图，凤目处嵌着一颗东珠，被她这么一叩，那凤目竟然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檀木盒子。

赵清平取出盒子，放在案上，掀开盒盖。

里面整齐地码着十二枚铜牌。每一枚铜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以及一个宫职：司膳房、尚衣局、典籍司、太医院、掖庭局……全是六局二十四司里的要害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