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在说什么?他说母亲是被人毒死的——不是“病死”,不是“赐死”,是毒死。而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在这座皇城里,知道秘密的人活不长,但知道秘密而不说的人,活得比谁都久。
萧璃将这句话压在舌尖,没有说出口。
“父皇今日叫儿臣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她抬起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天子不答反问:“你的几个哥哥,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儿臣一直在府中读书,不曾过问朝政。”
“那朕告诉你。”天子的声音忽然有了几分力气,像是回光返照,“承桓在文华殿坐了三日,换了六个部的属官。承晏在家称病,但昨天夜里,他的门客从侧门带进去了三个人——一个是从北境回来的参将,一个是江南织造的监督,还有一个,是锦衣卫的千户。”
萧璃的心跳快了一拍。天子连这个都知道。他不是病得睁不开眼,他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承煜呢,”天子继续说,“他从兵部借走了十年的北境军报,说是要研究防务。朕的兵部侍郎不敢拦,朕的兵部尚书装不知道。朕的儿子,把朕的兵部当成了他自己的库房。”
说到这里,天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朕的儿子,没有一个像朕。”他看着萧璃,“老七,你说,朕应该把皇位传给谁?”
这话从天子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了。不是太子问储君,不是朝臣问天子,而是一个父亲问女儿——你替我看看,谁配坐这把椅子。
萧璃沉默了片刻。
“父皇心里,应该比儿臣清楚。”
天子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不快,但钝得让人更难受。
“朕清楚。”天子缓缓说,“但朕想听你说。”
萧璃的手指终于点上了玉镯,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或者说,是一个考验。天子在等她露出真实的想法。如果说太子好,那就是趋炎附势;说二殿下好,那就是睁眼说瞎话;说三殿下好,那就是与北境有勾结。无论怎么回答,都会在天子心里留下一个印象。
但如果不回答,那就是懦弱。
萧璃抬起头,看着天子的眼睛。
“儿臣不敢妄议兄长。但儿臣知道一件事——父皇还活着,他们就急着分父皇的江山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崩裂的细响。
天子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神情。
“你说得对。”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朕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萧璃以为他要让她退下,正准备起身,天子的手忽然从锦被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枯瘦如柴,但力气大得出奇。
“老七,”天子的眼睛没有睁开,声音像是在梦呓,“你母亲的事,朕对不住她。但你——朕不想再对不住你。”
他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萧璃手中。冰凉的,是一片玉质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禁”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
萧璃认出了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