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君恩孝义,他此刻都不想顾了。秦应怜颤抖的手攥上冰冷沉重的长剑,他不想再坐以待毙,等待别人对他的命运进行处决,他要逃出去。
哪怕最终还是一死,也好过毫无希望地等待。
只是才要冲出紫宸殿的大门,便见一人纵马飞驰而来,长刀一立,呼召从四面八方涌来拱卫皇帝所居殿宇的禁卫军集结,镇守在殿前,她则踏步上阶,在月色下闪着凌冽寒光的大刀落在石阶上,发出“锵锵”铮响。
她面色冷峻,走到跟近前时,忽地微微扯了扯唇角,露出个寒意森森的笑来:“殿下,外面危险,可别乱跑。”
秦应怜踉跄着后退半步,高度紧绷和恐惧的压力下,他的嗓子几乎挤不出任何声音,嘶哑着混杂着哭腔,仓皇地凄凄唤道:“崔将军……”
崔将军笑意愈深,旋即突兀地止住,沉肃神情,气沉丹田地高喊一声:“太子谋逆,意图逼宫!臣前来救驾!”
手中死死攥着的护身长剑也被她宽厚的大掌轻巧地拨开,声音听起来温和平静了许多:“此物锋利,小心伤了殿下,还是交由臣来保管为好。”
最后的抵抗能力也被夺去,秦应怜已经全然手无缚鸡之力,被逼着一步步退回殿里,守在母皇身侧。他身子抖如筛糠,怯怯垂眼盯着青砖地面,不敢抬头,坐起身的景晟帝却稳如泰山,面容沉静,不发一言,只闭眼捻着碧玉珠串。
那眼生的内侍此刻也在殿中,正奉前来护驾的崔将军之命研墨铺纸。
“储君谋反,还请陛下即刻下诏,废黜太子。”她恭敬地单膝跪地,奉上一卷空白白麻纸。
直至此时,秦应怜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这场宫变大戏唱得一环套一环,且不论好端端坐着她的储君之位的太子是否当真有心谋逆,崔将军必然是早有反心,以她的天然立场,想来要拥趸的新君多半便是利益同盟的三皇子了。
他抬眸直视着她,极力咽下哽咽,强作镇定地质问道:“云成琰呢?”
崔将军提起长剑,拿剑指在秦应怜心口处三寸远,狎昵地勾唇一笑:“不听话的人,自然是不必留了。”
秦应怜身子一颤,咬紧牙关,欲语泪先流。
废太子诏与攻进宫门的叛军几乎同时抵达,殿外的厮杀声几乎再度击溃秦应怜的理智,浓重的血腥味早已蔓延至内殿,唤醒了他对死亡的恐惧,他捂紧了耳朵,痛苦地悲泣。
“逆贼已困,降者免死!”
忽听窗外一声更激昂的高呼冲破金戈铁马铮鸣之声,崔将军神色一凛,同刚提刀跨进门的三皇子对视一眼,抬手就要提还微微有些发愣的秦应怜。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秦应怜求生的本能令他以此生从未有过的迅捷躲过,像野兔般灵敏地窜身就要往殿门方向闯,左躲右闪避开来追捕他的几人,眼看就要逃出生天,门前突然两柄长刀交叉横于他身前。
秦应怜腿一软,无力地跌倒,彻底失了反抗的希冀——往前一步撞刀而亡,往后一步重新落回叛军手上,左右都是死。
三皇子讥诮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哎呀,还是这般天真哪,皇弟。”
崔将军不似她那般多话,揪着秦应怜的衣领将人提到自己跟前,勒得他面色涨红,几乎要窒息而亡。
长剑横在颈间,秦应怜被他血脉至亲的三皇姐挟持着。崔将军大步跨出殿门,一手高举起诏书,上面的朱印还新鲜着,在幽幽烛火下泛出盈盈水光,像未干涸的鲜血一样。
那粗壮的嗓门几乎令站在她身侧的秦应怜震耳欲聋:“废太子已伏诛!尔等逆臣,还不速速弃暗投明!”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云成琰冷冷地睨了那诏书一眼,冷笑回敬道:“一张破纸,就想糊弄我?”
“看来,云大人不喜欢刚才的贺礼啊。”三皇子阴鸷的笑声响起,手上突然一使力,“不过,我可是很有合作的诚意的。”
秦应怜乍然被推到了人前,直面殿前的尸山血海,当即便要作呕。
但他一抬眼,忽地定格在阵前身披铠甲的人身上。分明在全副武装下他根本辨不出对方的身形相貌,甚至敌我都不会辨别,可他从未有现下这一刻笃信。
秦应怜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在这一瞬被彻底瓦解,露出脆弱柔软的本色来,他泪如泉涌,朝着那人的方向哭喊:“云成琰,我不想死!我害怕……”
面甲下的一双幽深蓝瞳冷若寒潭,刀剑相向对峙许久,云成琰语气缓缓:“三殿下,好心思。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