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几声短促而嘶哑的“呃——呃——”,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如何评判?
这深陷泥沼的凶兽,其恶行滔天,其根源却又浸满了世道浇灌的苦汁。
她不知该怎么开口。
庆甲的目光如古井无波,洞悉了她內心的挣扎。
他没有追问梁挺是“全性”还是“恶人”,话锋一转,拋出的却是方才吴曼那纠缠半生的魔障:“刘婆,依你所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似带著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敲在刘婆子翻滚的心湖上:“此等可怜人,放下屠刀,可立地成佛否?”
刘婆子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她倏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直直撞上庆甲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逼迫,只有一片纯粹的、等待答案的漠然空寂。
立地成佛?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头。
她枯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沟壑纵横的脸上肌肉扭曲。
她回想吴曼癲狂的叩问,回想自己方才对吴曼那“半个全性”的论断。
梁挺呢?
他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吗?
那无数条被他虐杀的生命呢?
那些在烈焰中化为焦炭的无辜呢?
那些被他摧毁的家庭所流淌的血泪呢?
佛门讲放下,讲顿悟,讲回头是岸。
可这“岸”是什么?
是放下屠刀那一瞬的悔悟,就能涤尽滔天血海?
就能让累累白骨復生?
就能抚平无数冤魂的泣血之怨?
刘婆子的眼神剧烈地闪烁著,时而茫然,时而挣扎,时而掠过深沉的悲悯,时而又被巨大的矛盾撕扯。
她活了太久,见过山野的精怪,见过人心的鬼蜮,却从未如此刻般,被一个如此直指根本的问题逼到悬崖。
她试图在毕生信奉的“顺性自然”与眼前这血淋淋的因果之间,寻找一个支点。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她的沉默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得这片纯白梦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庆甲看著她脸上变幻的复杂神色,看著她最终陷入长久的、煎熬的沉思,看著她枯槁的手指几乎要將衣襟拧碎。
他没有催促。
良久,刘婆子深深吸了一口这片空无世界並不存在的“气”,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於发出嘶哑至极的声音,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老身————不知————”
她颓然地垂下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支撑。
这个答案,是对佛理的空泛无力感到绝望?
还是对自身认知边界的无奈坦承?
抑或是对那“立地成佛”之说的根本怀疑?
连她自己,也辨不清了。
“不知?”
庆甲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他缓缓抬眼,目光並未落在刘婆子身上,也未看向眼前凝固的梁挺,而是投向了那无垠纯白的虚空深处,仿佛穿透了梦界的屏障,看到了那些缠绕在梁挺魂魄之上、无声咆哮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