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古佛,暮鼓晨钟。
年轻的吴曼跪在蒲团上,眼神却並非虔诚,而是充满了质疑与痛苦。
他听著老僧讲解“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看著庙宇里道貌岸然却蝇营狗苟的“高僧”,心中的佛理与现实碰撞得支离破碎。
一次,两次,三次————他剃度出家,又决然还俗,每一次都带著更深的不解与更强烈的否定。
最终,他砸了度牒,自称“莫明居士”,一头扎进了被视为魔窟的全性中。
“莫明————莫明————”光影里,吴曼在荒山野岭间嘶吼,“我不懂!你们也不懂!这世间谁懂?!”
投影疾转,杀戮骤起。
吴曼的身影出现在江湖各处,他的目標出奇的一致—那些声名狼藉、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凶徒,尤其是几个煊赫一时的王家名宿。
他不是为了替天行道,更像是要用最极端的方式去验证、去拷打那八个字。
他抓住那些“屠夫”,在他们惊恐或狰狞的眼神中,厉声喝问:“放下!放下你手中的刀!放下你心中的恶!你可能成佛?立地!此刻!”
回答他的往往是垂死的咒骂或徒劳的反抗。
吴曼的眼中便闪过一丝更深的迷茫和隨之而来的暴戾,手起刀落,血溅五步。
他不是在“渡”,更像是在“戮”的过程中,寻找一个虚无縹緲的答案。
杀孽累积,凶名远播,却无人知晓这凶名之下,是一颗被“佛理”反噬、在黑暗泥沼中疯狂挣扎的心。
光影散去,留下吴曼佝僂的身影在纯白中微微发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那片刚刚演绎过他一生困惑的虚空,仿佛要將那“立地成佛”四个字从虚无中抠出来嚼碎。
“此是全性,还是恶人?”
庆甲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冷的磬音敲在刘婆子心头。
刘婆子枯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
她看著吴曼那被信仰撕裂的灵魂,看著他那用最血腥的方式去叩问最虚无问题的癲狂,沉默了片刻。
不同於之前那些纯粹的恶徒,也不同於无根生那种近乎先天的疏离洞察。
吴曼身上有一种————被毒蛇般执念缠绕的苦痛。
“他————算半个全。”
片刻,刘婆子的声音沙哑而肯定,打破了令人室息的死寂。
“半个?”
庆甲的语调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
“是半个。”
刘婆子看向吴曼,浑浊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癲狂的表象,触及內核的迷惘:“其杀孽深重,手段酷烈,行径乖张,自是恶果缠身,难辞其咎————”
“然其恶,非发於纯粹贪婪淫邪,乃根植於求解而不得,见偽佛而愤懣,困於理”字而扭曲了心性,他手中屠刀所向,亦多是该杀之屠夫”,虽自身亦成屠戮之器,其行可诛,其心————尚有挣扎苦痛之真”!”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他自言莫明”,是其自知尚未明心见性,未通真理,未得真我,此迷茫困顿之真”,即是那半个全性之根。”
“可惜,根在泥潭,不见青天,终究————还是半个,给这半个真”一个直面己身、寻路自省的机会,或许————比一刀了断,更好呢?”
“嗯——
庆甲微微眯眼,目光在吴曼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深邃的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洞悉的漠然。
旋即,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如同拂去一粒尘埃,转身便不再看吴曼一眼。
这是他此番放过的第一个人,也是他给予的第一份认可。
他又看向下一个人,缓缓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