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
京城的大街上车马熙攘,尘土飞扬间夹杂著小贩的吆喝和骡马的嘶鸣。
远处宫墙巍峨,朱红色的高墙在秋日的天光下显出几分沉肃的威压,琉璃瓦的檐角一层叠著一层。
林曜之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三十万两白银。
他爹林震南在凑这笔银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他至今记得——那种肉疼到极处反而麻木了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身上活剜了一块肉下去,剜著剜著,反倒不觉得疼了。
老登心疼了。
但林震南还是答应了。
不得不答应。
长子千里迢迢从福州跑到京城,说是要面见司礼监掌印太监,要献银,要替林家铺一条路出来。
林震南听完之后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红著眼睛把鏢局帐上能动的银子全拢了一遍,又找相熟的银號拆借了一笔,凑足了三十万两,亲手交到林曜之手里。
他没问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把福威鏢局经营成这样,已经到头了。
花架子功夫,花架子场面,花架子的人情。
真要有什么大风大浪打过来,他撑不住。
既然长子说要去京城找出路,那就去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家总得交到儿子手里,现在自己还能兜底,万一没成功,银子打水漂,自己还能挣不是嘛?
林曜之放下车帘,马车继续轔轔向前。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陈矩的府邸,不在最显赫的那条街上,但也绝不偏僻。
宅子不大,门脸儿甚至有些朴素,若不是门前站著两个锦衣卫校尉,寻常人路过只怕会以为是哪家清贫官员的居所。
林曜之在门前下了车,整了整衣冠,递上拜帖。
门子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福威鏢局?
没听过。
但帖子上的措辞恭敬,来者又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便进去通传。
陈矩正在书房里看摺子。
他年过五旬,面容温和,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
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位子,坐到今日,朝中多少人盯著,多少人想攀附,他太清楚了。
一生恪守“祖宗法度,圣贤道理”八个字,不贪不占,不与外臣结交,能在万历朝这个波譎云诡的朝堂上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份清醒。
听闻福威鏢局少鏢头求见,携重金而来,陈矩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又来了。
这些人,总是觉得银子能敲开任何门。
他本想直接拒了,可转念一想——十五岁的少年,千里迢迢从福建跑到京城,倒也有几分胆色。
且听听他说什么,再打发走也不迟。
“叫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