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专机是凌晨两点落地的。
他原本以为,中办的专车会直接把他拉进那面红墙里,连夜进行一场疾风骤雨般的问话。
他连腹稿都在飞机上默背了十几遍:怎么把锅往侯亮平的“衝动”上推,怎么强调祁同伟的“险恶”,怎么展现自己“刮骨疗毒”的决心。
然而,剧本从他下飞机的那一刻起,就偏航了。
接机的黑车一言不发地驶入夜色,最后停在了京西宾馆的一栋內部招待楼前。
“沙书记,首长这几天日程满,您先在这里住下。有安排了,我们会隨时通知您。”
负责对接的同志留下这句不咸不淡的话,转身就走了。
体制內最折磨人的刑罚,从来不是拍桌子骂娘,而是“晾著”。
把你高高举起,然后切断你所有的信息源,让你在一个密闭空间里自我咀嚼、自我內耗。
沙瑞金在这个连窗户都只能开条缝的房间里,像头困兽一样转圈。
他知道,这段时间,足够汉东那帮老狐狸把地盘瓜分得乾乾净净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那部装死的座机终於响了。
会场不在什么富丽堂皇的大会议室,而是一间没掛任何横幅的小型会议室。
灯光惨白,打在人脸上连根汗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沙瑞金推门进去时,桌子对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中组部的一位副部长,中纪委的一位室主任,还有中央政法委的一位领导。
没有寒暄,连倒水走过场的服务员都没有。
桌子上,就摆著沙瑞金那份被红笔画得密密麻麻的《专项反思材料》。
“坐吧,瑞金同志。”
中组部的副部长指了指对面的孤椅,开门见山,
“让你在宾馆待著,脑子清醒点没有?”
沙瑞金刚沾到椅子边,腰杆挺得笔直:
“我完全接受组织的审查和批评。我深刻反思了……”
“行了,套话留著回去开大会说。”
纪委的室主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扣了两下,
“今天叫你来,咱们不念稿子,只掰扯事实。”
第一刀,直插大动脉。
“堂堂一个实权正厅级干部,汉东省的公安厅长,在你的省委大楼里玩了一出『信仰之跃!”
纪委主任眼神如刀,死死盯著沙瑞金,
“瑞金同志,你知道这在全国系统內造成了多大的政治地震吗?
也就是他命大!要是祁同伟那天脑袋磕在水泥地上当场摔成烂泥,你以为你今天还有资格坐在这里反思?你现在应该在留置室里交代问题了!”
沙瑞金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嗓子发乾:
“这確实是省委安保工作的重大失职,但祁同伟此举,本质上是政治讹诈,是苦肉计……”
“我们不知道吗?!”
政法委的领导猛地抬高了音量,
“中央派你沙瑞金去汉东,是去当政治班长、稳住大局、徐徐图之的!是让你去拔杂草、种好粮的!
不是让你端著加特林衝进去,连自家大棚一块儿给突突了的!”
这话说得极重,沙瑞金的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你看看你搞出的局面。”
中组部副部长翻开一份材料,
“侯亮平是最高检下去的干部不假,但汉东省委是属地管理的绝对核心。你为了追求所谓的『反腐政绩,对他的越权违规行为一路开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