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大楼。
空调冷风呼呼地吹,沙瑞金的额头上却掛著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办公桌上的a4纸已经废了十几张,揉成一团团的白疙瘩,投进一旁的废纸篓。
秘书白方正第三次进来续水时,看著那快要溢出来的纸篓,心里暗暗咋舌:
好傢伙,沙书记这哪是在写报告,这是在凭一己之力拉动汉东造纸厂的內需啊。
可这话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只能轻手轻脚地放下茶杯,像只猫一样退了出去。
沙瑞金盯著桌上那份名为《汉东省委关於近期相关工作情况的自查报告》的草稿,脸色黑得像锅底。
张怀年这老狐狸,下手太阴了。
自查报告这东西,体制內的人都懂,那就是一把双刃剑。
你写轻了,叫“避重就轻、態度不端正”,张怀年能给你直接打回来重写;你写重了,那叫“授人以柄”,回头纪委谈话,这就全是你自己画押的罪证。
尤其是张怀年点名要“刀口向內”。
这四个字听著大义凛然,真落到笔头上,那就是拿钝刀子割自己的肉。
沙瑞金烦躁地拿起钢笔,在纸上划掉一句“反腐推进过程中求速不求稳”。
不行,这词儿太软,像是在变相夸自己有衝劲。
他又写下一句:“对侯亮平同志在汉东办案期间的管理与监督存在明显失察……”
笔尖顿住了。
这行字一旦落到纸上,等於省委官方盖棺定论——侯亮平彻底成了没人管的野马,而这匹野马还是他沙瑞金亲自牵来汉东的。
写了,侯亮平万劫不復;不写,张怀年那关绝对过不去。
正头疼得仿佛要裂开,门外传来白方正压得极低的声音:“书记,达康书记到了。”
“让他进来。”
沙瑞金如释重负地放下钢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门被推开,李达康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衬衫扣子严丝合缝,腰板挺得比京州新修的高架桥还直。
他的目光在沙瑞金那张黑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那一筐废纸团上,嘴角抽了一下。
“沙书记,您这是跟列印纸结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省委要搞废品回收试点呢。”
沙瑞金苦笑一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达康啊,你就別拿我开涮了。来得正好,坐。帮我看看这份东西。”
说著,他把那份涂得乱七八糟的草稿推了过去。
李达康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草稿一扫。
一目十行,看得飞快。
草稿里列了四条:第一,对祁同伟跳楼事件表示痛心反思;第二,承认反腐工作中有“急躁冒进”情绪;第三,对侯亮平监管不到位;第四,完善干部心理辅导机制。
看完,李达康把纸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怎么样?”沙瑞金紧紧盯著他。
“写得挺稳。”李达康面无表情地评价。
沙瑞金刚要鬆口气,李达康紧接著跟了一句:“稳得像太平间里的心电图,一点起伏都没有。”
沙瑞金脸色一僵:“达康,张怀年要的是態度,你觉得这態度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