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是在下午四点十七分拉响的。苏鑫培当时正蹲在档案室第三排铁柜前,把北河二小周边那批异常投诉的归档编號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何姨推门进来,手里捏著一张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热敏纸,纸的边缘还在微微发烫。“特象局紧急通报,橙色预警。”她把传真纸递过来,纸上印著闭目独眼的標誌,正文只有五行:
北河废弃工业区12號裂缝於本日15时48分进入阶跃扩张。扩张速率超出此前预测模型上限约三倍,暂无法得出稳定收敛周期。裂缝半径已在过去半小时內扩展至覆盖第三车间全区域。特象局已启动全面应急响应,请北河街道办配合执行橙色预警下人员疏散预案。
苏鑫培把传真纸看了两遍。阶跃扩张。他在北河工厂区那个晚上亲眼见过裂缝边缘的热浪式起伏,老铁头说那叫阶跃——裂缝吸够了环境能量就会跳一次,口子一截一截地拉大。上次裂一次只扩张了不到半米,这次速率跳到平日三倍。
他把档案盒合上,站起来。“七號安置点由我对接,我现在过去。”何姨没有拦他,只转身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一份早已列印好的应急通讯录、一张盖了章的空头介绍信和一把七號点储物柜的钥匙。她把信封放在他手里:“通讯录第一页是安置点各楼层的社工名单,第二页是特象局值班频率和应急代码。介绍信日期你自己填。储物柜里有三天份的压缩乾粮和一箱矿泉水,钥匙別丟了。”苏鑫培把信封塞进外套內袋,拿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七號安置点设在北河区最西端的一所废弃小学校舍里,离裂缝所在工厂区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是下城区指定的应急避难场所之一。苏鑫培到的时候安置点已经开始运转——教室改成了临时宿舍,课桌拼成床铺,体育器材室腾出来堆放民政处紧急调配的毯子和摺叠床。他找到安置点的负责人老孙(一个在区民政局干了二十年的老科长,头髮已经全白了,嗓子哑得说话像砂纸磨过一样),把介绍信交给他,开始帮忙安置第一批转运来的居民。
第一批转运的是工厂区外围的住户,大多是租住在那里的散工和拾荒者,没多少行李,几个编织袋、一床铺盖就是全部家当。他们被安置在一楼最大的两间教室里,苏鑫培挨个登记姓名、住址、健康状况,给他们分配铺位和毯子。登记到第三十几个人时,一个老太太拽著他的袖子不肯鬆手,反覆问“我家里的猫还在,能不能回去抱猫”。苏鑫培蹲下来,告诉她安置点禁止返回危险区域,但物业会帮她把门关好,猫如果在家就是安全的。老太太鬆了手,他又把物业电话写在一张便签上塞到她手里。
第二批转运的从老区东侧来,是筒子楼里那些老住户——张伯和他的黄狗也在其中。张伯抱著狗窝进教室门口时苏鑫培正在搬摺叠床,两人对了一眼。张伯说那条狗今晚倒没叫,但一直在屋里来回走。苏鑫培帮他把狗窝放在教室最后一排课桌旁边,低声说了句“这边安全”。
搬完摺叠床后他靠在操场边的单槓柱上歇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微型通讯晶片贴在耳后,晶片激活时发出一声极短的蜂鸣。耳脉里立刻传来周澄的声音——她的语速比平时快得多,背景里是密集的键盘敲击声:“苏顾问,铁网全域监控刚才记录到城区內所有已知裂缝数据同步跳升。北河废弃工业区12號裂缝为主要震中,东侧农机厂旧址的旧裂缝也响应了——”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响应模式与两个月前北联同步测试的载波特徵一致,技术人员正在追踪信標频率。”
“镜中人活动情况?”苏鑫培压低声音。
“周边至少两倍。而且不止幼体——两处裂缝监测站都记录到了成熟体的移动轨跡,路径比以往更有序,像是被人为引导。”周澄敲了几下键盘,“叶队让我转告你:今晚所有外聘顾问进入待命状態。他把巡逻密度增加了两倍,防区扩大到老区东侧边界,但人手不够——夏立元和李单调到工厂区外围封控线了,目前只有一支小队能机动。”
“收到。我在七號点。”苏鑫培把耳脉切换成待机,靠在单槓柱上望了一眼头顶灰濛濛的天空。晚霞被一层不知从哪飘来的灰黄色烟雾遮住了大半,空气里有极淡的焦味,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烧,又像亚空间裂缝渗透出来的臭氧被工业废气冲淡后的残留。
他没空多想。第三批转运到了——是老区平房区周叔一家,妻子抱著那个说“床下有人”的孩子,孩子趴在妈妈肩头睡著了。苏鑫培迎上去接过行李,把他们带到教室角落一个更安静的位置,用几张摺叠床围成半圈给他们一点隱私。孩子被放到临时床铺上时迷迷糊糊睁开眼问了一句“床下有没有人”,苏鑫培蹲下来告诉他这里床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孩子闭上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安置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三批转运之后安置点一共收了近两百人,教室不够用,连走廊都摆上了临时地铺。苏鑫培忙著分发压缩饼乾和矿泉水、安排老人去医务室测血压、帮社工整理人员名册、用对讲机和物资调度中心反覆確认下一批毯子的送达时间。他的小腿早就酸了,嗓子开始发乾,但心里没空想累——每次搬运物资弯腰起身后余光扫到走廊尽头那些蜷在地铺上的老人和孩子,腿就不自觉地继续动。
其间他给一位裹著毯子坐在课桌旁发愣的老伯单独倒了杯热水,老人手里还攥著一只从家里仓促带出的旧闹钟。苏鑫培没有出声安慰什么,只是把水杯放在他能够到的地方。
凌晨一点左右,耳脉里忽然传来周澄短促的声音:“监测到12號裂缝紫光辐射突然增强,可能触发新一轮阶跃扩张。特象局预计——”她停顿了片刻继续道,“预计半小时內周边街区將出现镜中人活动攀升。”
苏鑫培走到操场边一个没人的角落,压低声音:“七號点在裂缝西南偏南方向,距离大约不到两公里,是否在波及范围內?”
“目前风嚮往北偏东,污染物扩散暂不覆盖七號点。但如果阶跃扩张幅度超过预期,扩散路径会改变——你们至少需要做好內部封控准备。”周澄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平。
苏鑫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他从外套內袋里摸出怀里的两样东西——一块特象局配发的微型符文通讯晶片备用片,上次在废弃工厂区拆信號器时没用上;一张陈师傅给的干枣符纸,枣核压在符纸背面,摸上去微微发热。他把两个都確认了一遍,通讯晶片贴在左侧衣领內侧的备用接点上,干枣符纸换到外套內袋更容易摸到的位置。
凌晨两点左右,操场边的风忽然变了方向。原本从北边来的冷风带著工业区的焦味,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东边涌来的、闷湿的、带著铁锈和臭氧混在一起的气息。七號点东侧围墙外面那排老杨树的叶子本来一直在沙沙响,忽然安静了。操场上的应急灯闪了一下,然后恢復正常。
苏鑫培站在走廊门口,侧头望著东边工厂区的方向。天边有一道极淡的紫色光晕在底层云上若隱若现,和他在工厂区车间里看到的那道紫光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更远、更大、更冷。他把手伸进外套內袋碰了碰那张干枣符纸——纸面比刚才更热了。
耳脉里周澄的声音忽然变得紧绷:“12號裂缝第三次阶跃扩张,震级超出此前预测上限。镜中人活动数量——我的天。”她停了两秒,十指重新找回键盘频率,“至少十二只成熟体的移动轨跡已確认,正从工业区向外围扩散。叶队已经带队进入拦截位置。苏顾问,七號点目前暂未被列为扩散方向,但请保持待命。”
苏鑫培回了一句“收到”,把耳脉切换成持续监听。他靠在教室门框边上,看著走廊里那些睡在临时地铺上的老人和孩子——有人打著轻微的鼾,有人还在翻身。教室角落里周叔的妻子抱著孩子,孩子的眉心放鬆地贴著妈妈的肩。他想,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从工厂区的方向过来,他会站在走廊这一头,带著他现在的炼筋和炼皮、站桩、丹道和陈师傅给的干枣符纸,用一切还够得著的办法把它挡在校门外面。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身去后厨热了壶水,一杯一杯递给还没睡的值班社工和守夜的老孙。东边的紫光在天际闪了很久,渐渐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