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日头还没跳过城墙,晨钟后的寿昌街头,早出工的百姓三五一团,哑声议论着前夜的动静。
前天夜里,先是县南传出阵阵乒乓械斗;后又有人传言,说东南面也有人打斗过,在一条死胡同里,还打死了人。只是局面收拾得快,到晨间再看,巷子里早就了无痕迹。传言之外,镇上百姓都确定的是,有定西军的队伍,天黑透了之后,对整个寿昌进行了搜查,从南推到北,动静不小,似乎是出了什么事。
“肯定不是小事!”街上人窃窃,“那夜都深了,整个刺史府都大亮着灯,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大人们,肃州别驾索大人、寿昌县令朱大人什么的,全赶去了。还有在寿远县衙的那些大人们,也都半夜接了急召,让不管几时能到都快马赶过来。”
“刺史府的灯亮到今朝呢!”有路过刺史府的人,带来了早晨的新消息。
前夜里章怀昭同小春小荣驾马车回了府,立刻派人将刺史府做事的全召了回来,亲自布置了后面的安排——先从定西军派两支队伍从南往北推,将寿昌县排查一遍,不求找到人,只要弄出搜找的动静,限制那几人的动作,让他们不能随便行动即可。
索大人由更了解河西江湖的阎教头协助,从那一宽一窄的、救走燕子神偷的两大高手入手查起,章怀昭要求他务必两日内查出那三人的身份——这结果其实当晚就得了。
能操使一根铁索做兵器的北蛮高手,盖西海之内,只有一人,就是“金刚王”摩卢赞普。他是北蛮王室的高手,三十多年前,还是后生的时候,就在西海凭一根名叫“金刚鞭”的铁索鞭立下威名。但他十几年前就销声匿迹,故而年轻一辈并不熟悉这个名号。多亏阎教头年少时在荒原磨练闯荡过,才会知道这么多西海和中原的江湖高手。
那清瘦高个儿暂时查不出究竟是谁——正气道弟子常年修习轻功,都是从同一套功法下练出来的,模样都渐渐练得仙风道骨,若不相识,总觉得他们长得都一样。这事儿还成了一个江湖笑话,说若在江湖上与正气道弟子结了仇,可在他们那儿随便找一个报仇,反正他们门下弟子全都长一个样儿。
依小荣所述,那人年纪已长,大约是正气道的哪一位前辈。燕子神偷的轻功,十有八九就是他教的。
“那燕子神偷的武功,应当就是来自于这二位高手。他手上操使弯刀的法子,用的明明白白就是北蛮功夫,练的上段,内力强劲,招式繁复;脚下用的正气道的轻功,身化如烟,步法精细。二人可能都是他的师父,两个师父一起教,两套道法在他身上打架,倒给他练出个弱点来。”
章怀昭眼下有九成的把握,与他先前街头交手时那隐隐约约的怀疑一样,这个燕子神偷,就是北蛮王室流落在外的王子云丹——这事与图灵寺洪净大师所说的,王子身边有北蛮王室的顶尖高手在看护,可以照应。他虽然蒙着面,身型却看得出来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只是消瘦些。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身型,他才能去到常人无法行入的狭窄缝隙里,偷走人家藏在墙缝里的钱财珍宝。
北蛮朝堂两派相争,旧臣一派实是弱势,就缺这个可扶植的王子来做争权夺位的棋子。唯有这王子重归北蛮,两派相争才算真的势均力敌,能够算计个你来我往。
定西军希望王子云丹回到北蛮搅乱北蛮朝堂内斗,这样,两派争夺于兵权时,北蛮军必然被削弱,自己的胜算会大大增加。“这样算来,咱们和北蛮旧臣一派倒成了一伙儿的。”章怀昭收到沙州来的密信时,就已知晓叔父用意。
北蛮摄政王一派当然不希望这个王子云丹回到北蛮。即便他们现在找不到机会进入肃州,在王子云丹穿过凉州河两岸戈壁、回到北蛮的过程中,他们也一定会找机会下手除掉他。
“此一路多少凶险,即便他有高手护卫,也难说能不能扛过摄政王的杀心。”刺史府内,众人对于如何让这个王子回到北蛮议论纷纷。
“难不成咱们还得一路护送他回去?这算个怎么回事嘛?!”
有人说荒原上那些江湖人或许有能相帮的,一下被人驳反:“那些江湖人一贯不与官家打交道,还可能为了赏金去追杀他们,难道咱们要给出更高的赏钱找人去护卫他们吗?!”
争辩虽多,人多口杂,解决的法子却没有论出来。甚至有人说,要由着这个王子云丹不管,看他自己能不能回到北蛮去。
说这话的随即被章怀昭剐了一眼,红透了耳朵不敢再吱声。
这边章怀昭一夜没睡,虽大有进展却又遇难题,那边,纯钧在家里倒是睡了个好觉——
前夜里师父馋酒,喝多了点本地的葡萄酿,喝了一壶两壶,都没说出这酒的一句好话,却一觉睡到今日天透亮还没有起。
纯钧和阿迷为了说话睡在了一屋,房里点一盏小灯,直聊到月亮西垂。从和小春吃酥酪到坐马车去看城墙;从城墙边的谈话到返程时遇到的偷袭。纯钧将自己这半日里的经历一一说予了阿迷。
阿迷仿佛听话本一般,这么暗的灯火下,眼睛也瞪得透亮。说到章怀昭要跟韦府求一把刀的缘由,阿迷咬住了被子角才没让自己叫出来——阿迷固然不大喜欢这个章怀昭,觉得他诸多算计,还占了韦府的便宜,白欠着人情,却知道他总归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但她却不能劝师姐真跟这人发生什么事情,“他过往打探着咱们、算计着咱们,你怎么知道他往后不会继续算计、继续打探?”
韦纯钧当然无法预见往后会发生什么,但她却觉章怀昭的那些打探、算计并没有真的损害自己,或给韦府造成什么损失——“不过是要个名头、要把刀,也没有真把咱们怎么样罢。人家也是为收疆复土,没有谋什么私欲。”
“阿迷,那黄土墙夹着红柳条,就那么被太阳照着,漂亮得很呢。”
师徒三人睡到日上三竿,得秋嬷嬷又评一句:“大的小的都不像话。”柳拂摇醒来时头微微疼,不说自己上了年纪,只怪这酒酿得不好,“若是喝吴山的糯米酒,一觉醒来可就舒服得很。”
纯钧阿迷睡在一块儿,因为聊到夜深,日间醒来,两人都红着眼睛——起来时匆匆忙忙,以为自己缺了晨功肯定要让师父责罚,哪料慌慌张张换了衣服跑到院子里,师父还没有起。
秋嬷嬷嘴里念个不停,一边招呼姐妹俩不如先去把早膳用了,一边还要给柳拂摇煮醒酒汤。
姐妹俩照旧把晨功先练了,套招时,纯钧还模仿起了前夜里那个截走燕子神偷的正气道前辈。“阿迷,要是你,怎么去解他挑过来的这一剑?”
两人你来我往试得起劲,把“吴山剑法”的十二招拆开了试来试去。柳拂摇在楼上看着,嘴角微微翘起来。
正气道的剑法不过就是那么些招式,只要都见过了,就知道并不难解,难对付的,是他们的轻功。只是在吴山派这样允许门下弟子百花齐放的武林门派看来,正气道轻功几乎就是脚底抹油的逃跑功夫,吴山派一向是不太在意的。
直到姐妹俩自己练完晨功去用早膳,柳拂摇才姗姗来迟。没问她们晨功练得怎么样,而是先在意起了纯钧放在桌上的那把解腕尖刀——那上面“吴山造器”的篆刻被磨得发亮,整把刀透着不善。柳拂摇不解,问起这刀哪儿来的,纯钧将前夜的事情一一说明,只是当然不似跟阿迷聊时那么详细,没说什么跟章怀昭之间的谈话。
“你说招式,我是猜不出他究竟是正气道的哪个高人——他们正气道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练一套功法,不光功夫一样,连人都长得一个模样,全是轻飘飘竹竿似的清瘦个儿,一个个都当自己是瑶台上的神仙呢。我就是亲眼见了,恐怕也不一定能看出那个人是谁。
你想解正气道的剑术,这不难,《吴山剑法》初本的十二式你融会贯通了,都学不到后面的心法,你就能解正气道的剑法,只是人家配着轻功,让一套功法多出许多变化。你要能应付人家的轻功,交手时才会有胜算。
至于你说的这人是谁……你若非得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可从这解腕尖刀开始查。吴山器谱会记录兵器的第一任主人,刀由吴山的哪个门人煅造,几时完成,都会写在器谱上。
‘吴山造器’的刻印每隔几年就换个样子,你爹韦闻九虽说没有这些年的新器谱,但我看这尖刀上面的刻印有年头了。他若留着从前的器谱,大约也能查到。”
韦纯钧听着柳拂摇娓娓道来、面面俱到,心中暗暗生出许多羡慕——师父固然在江湖闯荡多年,又做过掌门,统领过整个门派,干练通达游刃有余都是意料之内。纯钧当然会想,要是自己也能像师父这般该多好,但自己现在的样子,与她仰慕的师父的样子那么远……
“师姐。师姐!”阿迷看到纯钧想得出了神,出声把她叫了回来,“还有那个锻刀,锻刀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