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星稀,暗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化也化不开。在这暗无边际的黑夜里,柴玉笙的思绪回到了四年前。
秋意长安,月桂馨香。
那一年,他十八岁。
长安内阁阁老徐国公办文颂会,邀请全北靖有名望的士族青年才俊参加,身为当朝太师柴不庸嫡孙,自然在受邀之列。
柴氏党与徐公党争执多年,他带着满腔义气,以一篇《秋兴赋》拔得头筹。
正待享受万众瞩目、意气风发之时,却听见廊下石桌旁传来低低的议论。
——他的父亲,柴家长子,户部侍郎柴雷,瞒着济州府亲眷,在京城包养外室十五年,那外室带着两个庶弟一个庶妹,于年前进了府。
他在陈州行道书院居学六年,极少归家,而如今家中发生此等大事,他竟是从外人口中知道的!!!
他手里的赏笺攥紧成团。方才被众人簇拥的热意瞬间褪尽,心中凝结浓重的疑虑。
赶回济州府祖宅时,"御赐柴府"金匾延续着往日的辉煌。
推开母亲院落的大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何氏躺在黑檀雕花拔步床上,气息微弱难辨,见他归来,漆黑如死潭的眼波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柔光,苍白凹陷的脸廓强挤出一丝心愿已了的微笑。
"阿筝。。。。。。"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枯槁的手轻轻抚着儿子的脸,发出一声有苦难言的哽咽。
“母亲。”他哽咽,心中燃起恨意。他的母亲出身名门,乃洛阳何氏嫡长女,她是那样温柔善良、才情并茂的人,竟被柴家欺辱至此!
“阿筝,答应我,以后好好生活。把不愉快的事情都忘记。好不好?”何氏握着他的手,执意让他应允。
他含泪点了点头,何氏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眼。
母亲,你善待他人,可他人可曾用善意回馈过你?
这仇,孩儿定为你报!
柴筝撞开暖阁门时,他的父亲正陪着邹氏赏菊。身边围绕的三个孩子拉扯着父亲的衣袖玩闹,那笑声像尖刀扎进他的心脏。
"父亲,母亲去了。"他声音嘶哑,按捺着心中汹涌的不忿。
他敏锐地捕捉父亲脸上掠过一丝不耐,随即换上表层的哀戚。
他的一颗心沉入水底,凉透了。
柴太师闻讯归来,交代家仆处理何氏的葬事,赏了两个庶弟笔墨书卷,最后才抚着他的背连声赞叹:"好小子,没有白培养你。秋闱一考得中,你的老师已来信大加称赞。春闱继续考,定能得中。有祖父在朝为你做盾,将来必然官运亨通,仕途无量。阿筝,你随我进书房,南荣军在建业扩充兵力,我与郭太尉议事,你正好也听一听。"
他从书房里出来已是子时,母亲的院落挂满白绫。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夜晚,他跪在母亲的灵前,一颗心被悲哀填满,他对这个家失望透顶。
何氏的葬礼刚过三七,邹氏便已扶正,她带着两个仆妇闯进正院。
"姐姐的这些陪嫁,"她摸着铜兽箱上的如意纹,金镯子划出刺耳的声响,"总不能就这么闲放着,我代为保管才是正理。"
他挡在母亲的箱奁前,甩开邹氏的手,眼中射出冰冷的寒光。
"我母亲的东西,岂容你这贱婢触碰。"
他的声音带着威胁和杀气。
邹氏立时红了眼眶,掩面往书房去。不多时,父亲便怒冲冲赶来:"你怎敢对你母亲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