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保证一辈子,”萧逸可看着她,“阿姨,我不能替我和周煜,为你做任何保证。”
赵女士沙哑地摆了摆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比他大了整整十二岁,对吗?”
萧逸可沉默片刻,道:“是。”
“十二岁……”赵女士嘴唇颤抖起来,“那个傻孩子……他怎么敢……把心思放到你这样一个人身上?”
萧逸可双眸闪过凌厉,但到底没有发作,只是道:“阿姨,我们是认真的。”
赵女士嗬嗬笑了起来,“认真?你知道他个多重恩的孩子吗?”
萧逸可脸色微微一变。
“就因为我给了他几件衣裳,几口饭,这孩子就这样……不遗余力地帮我,萧先生,他哪里是重恩?他是舍不得任何对他好的人!他从小没受到过一点关爱,丁点温情,就哄得他奋不顾身,可是我——陪不了他几日了——”赵女士突然攥住萧逸可,冰凉干瘪的手指将他攥紧,“你——你——又能陪他几年?”
萧逸可心头震动,攥住他的那只手像是枯藤蓦地将他的心口收紧,他听到自己喉头发紧,“我——”
他无法保证。
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就因为他年龄大,周煜的养母就来逼问他,可他又该问谁?就因为他比周煜大了十二岁,他就能对自己的命运做主?对自己的未来全然把控吗?
年龄的鸿沟,赵凯的案例,社会的歧视,都明晃晃地摆在这里,这是他一个人能左右的吗?
这分明是两个人的事——不,比这更宏大,是两条命运,甚至是整个世界的事。
萧逸可觉得心口发紧,心头灰败,一种前所未有的萧索将他裹挟。
赵女士蓦地把他手丢开,把脸扭向一旁,眼角再次滚下泪水。
萧逸可俯下身,想要安慰她,却听到她沙哑的声音:“如果我问的是小煜……他会毫不犹豫地告诉我另一个答案……”
萧逸可心头蓦地一涩,他到现在,终于隐隐约约察觉到,赵女士到底想跟他说什么了。
赵女士扭头看向他,“萧先生……你肯留下来照顾我,我并没有怀疑你对周煜的心思,可是……你的年龄,你的阅历,你的生长经历,你都无法做到像小煜一样,像他爱你一样全心全意爱他,不是吗?”
萧逸可沉默下来,赵女士的话就像是在回应他一直以来的隐忧,年龄,身份,性别,这些差距产生的压力一直全部倾倒在他这个年长者一方,赵女士的话,就像是从他心底发问出来的一般。
可他还是不甘心,他还想再继续挣扎下去,年龄的鸿沟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错,他不能因为他心底的一团隐忧,因为赵女士一段剖心的话,就对他和周煜产生动摇,他道:“爱情没有对等的,我相信时间可以弥补。”
“可不论怎么弥补,受伤的永远不是你,是小煜——”赵女士突然虚弱而又竭力地锤起床来,“我知道你怪我对小煜不好,可你与我,又有什么不同?给他怜爱,给他心疼,然后享用他无休止的回报,我不肯让他喊我妈妈,你呢?你不也一样,连个爱他一生的承诺都不肯说——”
赵女士嘴唇突然迅速青紫下来,萧逸可一下子变了脸,连忙起身按向床头的呼叫铃,赵女士却一把将他抓住,浑浊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萧先生,趁你们认识时日尚短——你放过他,好吗?”
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吵得萧逸可心慌,医护人员一下子涌了进来,萧逸可盯着死死拽着他的女人,眼中眸色几变,尽是挣扎。
高流量氧气面罩迅速扣在赵女士脸上,赵女士一双眼死死盯着萧逸可,一支针剂在赵女士松弛的皮肉上一扎,药液推了进去。
仪器骇人的警报总算趋于平静,萧逸可心头狂跳,犹如虚脱般跌坐在一旁的座位上。
赵女士盯着萧逸可苍白的脸色,氧气面罩上全是水雾,她声音喑哑,罩在面罩下,模模糊糊,却让萧逸可的听得清清楚楚。
“萧先生……对于小煜来说……最好的未来,就是找个好女孩……生个孩子……小煜会像个男人、像个爸爸一样,对家人充满责任与关爱……”
赵女士苍老的眸光流露出悲悯,“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迷恋一个男人,朝不保夕……过了这日没下日,尤其是这个男人……并没有冲破一切,也要与他在一起的魄力……”
萧逸可睫毛一颤,迅速别过脸垂下头来,他觉得心头搅动般一阵锐痛,而后慌乱的、毫无章法地跳动起来。
他被赵女士说中了。
这个教了一辈子学,能看透无数年轻人心思的人,竟然将他说中了。
他对这段感情总常怀悲观,他受赵凯影响,受周煜同伴的态度影响,受赵女士影响,将来,还会受无数人、无数因素影响。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会彷徨,会畏惧,会趋利避害,会优柔寡断。
他也不是一个狠心的人,当周煜将来有一天面临赵凯那般境地时,他会自责,会退缩,会想抽身离去。
他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他永远无法像周煜一样,回应他沉默而热烈的感情。();